想起前几日敬喜回稟,藺景瑞竟敢为一个女人,向他的內侍拔刀。
原本听说这女子是小舅子未过门的妻子,他还思忖著寻个由头將人送还。
可一听“拔刀”二字,他心底便掠过一丝不悦。
莫不是看他登基未久、根基尚浅,便想来试探皇权?
也正因这一念,倒让他对那个能让藺景瑞不惜拔刀相爭的女子,生出了几分好奇。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今日早朝后,听闻人在擷芳殿,便顺道过来瞧瞧。
如今亲眼见了人,他才在心中暗道一句:“怪不得。”
“朕看你茶艺不俗,可是自幼习练?”端木清羽望著她,语气兴味。
楚念辞垂首应道:“回陛下,家母素爱饮茶,臣妾自幼隨母亲学过些皮毛。”
“哦?你母亲是?”端木清羽问。
“母亲是江南乔家之女。”楚念辞答。
“江南乔家?”端木清羽似乎有了兴致,“朕记得江南乔家曾捐献军餉?”
“捐献军餉的乔兆龄正是臣妾的舅父。”楚念辞道。
“原来如此,乔家一门忠烈,汝亦忠良之后,”端木清羽微微頷首,“那汝便为朕重沏一盏。”
楚念辞叩首应下,缓缓起身走到茶案前。
方才一瞥间,她已察觉这位年轻帝王眉宇间隱有疲態,眼下泛著淡淡青黑,料是案牘劳形、夜不安枕。
於是放弃惯用的茶叶,而是特意调了一剂安神茶。
敬喜此时一挥拂尘,立刻有小內监捧上一套茶具。
那杯身通透如琥珀,在光下流转著莹润光泽。
竟是罕见的夜光杯。
楚念辞心下微惊,这般珍品,便是母亲当年也只得一只,皇帝隨手便是一套。
陛下才真是享尽人间富贵之人。
她按下心中的羡慕,凝神静气,素手执壶,温杯、投茶、注水,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水雾裊裊升起,茶汤渐成清澈的琥珀色,一缕清雅药香混著淡淡甜香悄然散开。
沏好后,她双手將夜光杯奉至端木清羽手边,红唇开合,皓齿如雪:“陛下请用。”
端木清羽伸手接过,透明的玉杯与他白皙修长手指交相辉映。
他轻抚杯沿,低头浅嗅。
茶香清而不腻,隱隱有甘菊、合欢的草木清气,闻之便觉心神一静。
他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回甘绵长,连日积压的疲惫竟似缓了几分。
“茶香清逸,沁腑安神,”他放下杯盏,灿若星河的眼底掠过一丝讚许,“確是盏好茶。”
“你用的什么水?”端木清羽忽然问道,“好似不是宫中井水?”
“是。”楚念辞不由暗暗诧异,他竟然一口就能尝出来。
“这是臣妾晨起收的露珠。”
“好味,”他指尖轻叩杯沿,缓声念道,“『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语罢,他竟不再多言,径直起身。
明黄衣袂如流云拂过石阶,人已翩然离去。
没有明確裁决,也未留下只字片语。
一句《楚辞》里的赞语,便已为今日之事定了性。
这女子,是他亲口品评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