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元年,九月十五日。南京城外,雨花台。
这里本是名胜古蹟,如今却被严铁手改造成了江南最大的临时冶炼中心。但此刻,这里死气沉沉。十几座高耸的土法高炉熄了火,黑烟断绝。工人们蹲在地上,手里拿著锤子,却没活干。
“主公!没米下锅啊!”严铁手满脸煤黑,看到陈源过来,差点跪下哭出声。“北边的钢轨催得急,说是京津线就要铺通了,就差咱们这边的原料!”“可是咱们刚接手南京,矿山还在整顿,哪来的铁矿石啊!”
这才是真实的工业化阵痛。不是有了钱就能买到一切。在这个时代,物资的调配比资金更难。陈源看著那些冷却的高炉,並没有像之前那样谈论什么“供应链”或“赤字”。他走上前,踢了一脚路边的一块生锈的铁锭。
“谁说没矿?”陈源指著身后那条通往南京城的官道。“看。”
只见官道上,尘土飞扬。一支望不到头的车队正在缓缓驶来。车上装的不是粮食,不是金银。是铜。是铁。是从南京皇宫拆下来的铜缸,是从寺庙里搬出来的铜佛,是从城墙上卸下来的数千门废旧火炮。
“这就是你的矿。”陈源的声音冷硬如铁。“把旧时代熔了,就是新时代的骨头。”
“开炉——!!!”隨著严铁手一声嘶吼,焦炭被重新点燃,鼓风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一幕充满了某种褻瀆神圣的狂野美感。一尊高约三丈的鎏金铜佛像被绳索吊起,悬在沸腾的铁水上方。佛像慈眉善目,但在下方赤红色的高温映照下,显得诡异而扭曲。
“落!”工人们鬆开绳索。“轰隆!”铜佛坠入熔炉。瞬间,金身液化,慈悲的面容在烈火中崩解,化作了一股纯粹的铜水,匯入工业的洪流。紧接著是南明皇宫的九龙铜壁、王府的铁狮子、甚至是前朝名將的铁甲。
陈源站在高台上,开启了【万物洞察系统】。这一次,他没有只看价值。他在审视。
视野中,无数数据流在瀑布般的废铁中穿梭:
【成分分析:含铜量85%,优质青铜……】
【成分分析:熟铁,含硫量过高,需二次脱硫……】
突然,当一批从左良玉军营缴获的看似破烂的“红夷大炮”被推向炉口时,陈源的视网膜上,猛然炸开了一团刺目的红光!
【警告!警告!发现高危异常技术!】【物品】:仿製型·佛郎机长炮【异常点】:炮膛內壁检测到“螺旋膛线”打磨痕跡。【材质扫描】:非本土铸铁,乃是“渗碳钢”雏形。【技术溯源】:荷兰东印度公司尼德兰军工实验室。【推演结论】:西方列强已开始向南明军阀秘密输出“次世代军工技术”。若非宿主提前发动经济战瓦解其后勤,这批火炮一旦量產列装,我军黑龙號將出现危机!
陈源的瞳孔骤然收缩。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一直以为左良玉是不堪一击的旧军阀。他一直以为自己靠著蒸汽机和燧发枪可以碾压世界。但系统的这个提示,像一盆冰水泼在他头上。原来,在这个时间线上,西方人並没有閒著。他们正在扶植代理人,甚至在试验比歷史上更早出现的线膛炮技术!
“停下!!!”陈源猛地衝下高台,大吼一声。
正准备把那门炮推下去的工人都嚇傻了,手一抖,炮管悬在炉口边缘。“主……主公?”严铁手愣住了。
陈源大步衝过去,不顾炮管上的铁锈和油污,死死盯著炮膛內部。他伸手摸进去。触感粗糙,但確实有一道道並不明显的、人工刻画的螺旋纹路。虽然简陋,虽然可能打十发就会炸膛。但这代表著技术代差的缩短。
“好险……”陈源喃喃自语。如果不是这次“收破烂”式的全面熔炼,如果不是系统的深层扫描,他可能要等到自己的铁甲舰被击穿那天,才会发现敌人已经进化了。
“主公,这炮……不熔了?”严铁手小心翼翼地问。
“不熔了。”陈源站直身体,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之前的轻鬆愜意、那种“经济战玩弄对手”的优越感,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面对真正强敌时的嗜血与警惕。
“严老。”陈源指著这批火炮。“把这几十门带膛线的炮,全部拉到你的实验室去。”“我要你做逆向工程。”“看看那些红毛鬼子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隨后,他看向那翻滚的钢水。“其他的,继续熔。”“加紧生產。”“我们的钢轨不仅要铺到北京,还要铺到海边。”
陈源转过身,望向东方的天际线。那里是大海的方向。也是这批“膛线炮”来源的方向。
“原本以为平定江南就可以歇一口气。”“看来,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这一天。雨花台的炉火烧红了半边天。旧的神像消失了。但陈源知道,他铸造出的不仅仅是铁路的钢轨,更是新朝面对西方列强时,手中的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