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大兴工业区,第二纺织厂。
外面的枪炮声震耳欲聋,但这里却相对安静。因为这里没有高炉,也没有衝压机,只有几千台木铁混合结构的珍妮纺纱机和飞梭织布机。这是一座属於女人的工厂。
“砰!”厚重的木门被粗暴地踹开。几十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满洲镶蓝旗士兵冲了进来。领头的是个拨什库班长,他的一只耳朵被刚才的狙击弹打飞了,半边脸都是血,眼神中透著癲狂和暴戾。
“妈的!外面全是鬼!”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环顾四周。巨大的车间里,堆满了白色的棉纱和布匹。机器停止了运转,几百名穿著蓝布围裙的女工正缩在机器后面,惊恐地看著这群不速之客。
“女人?”拨什库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淫邪的笑容。“哈哈哈哈!兄弟们!咱们运气不错!”“这里没有那些硬邦邦的铁匠,全是娘们!”“憋了两天了,正好拿她们泻火!”
身后的清军士兵们也纷纷怪叫起来。他们在外面被地雷炸,被机枪扫,被冷枪点名,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恐惧和邪火。现在,看到这一屋子看似柔弱的汉人女子,他们骨子里的兽性瞬间爆发了。
“上!男的杀光!女的带走!”“还有这些布!都抢走!”拨什库挥舞著顺刀,一刀砍断了旁边的一台纺纱机。“咔嚓!”精密的木质齿轮碎了一地。
这一声脆响,让缩在人群后的车间主任刘二娘,猛地颤抖了一下。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寡妇,逃荒路上死了丈夫和孩子,差点把自己饿死。是陈源给了她这份工作,让她能吃饱饭,能睡暖炕。这台机器,就是她的命。
“別动那些机器!”刘二娘突然站了起来,声音尖利,甚至有些破音。
“哟?还有个不怕死的?”拨什库狞笑著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抓刘二娘的衣领。“老东西,给爷滚一边去!”
但他没注意到,刘二娘的手里,紧紧攥著一把工业剪刀。那不是家用的绣花剪。那是用来剪裁厚帆布的、长达一尺、重达两斤的纯钢大剪。刃口磨得飞快,闪著寒光。
“噗嗤!”没有任何废话。就在拨什库的手指碰到她衣领的瞬间,刘二娘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握住剪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扎进了拨什库的小腹。
锋利的剪刀轻易地刺穿了单薄的號衣,为了轻便,他们脱了重甲。鲜血顺著血槽飆射而出,溅了刘二娘一脸。拨什库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低头看著插在自己肚子上的剪刀,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满脸皱纹、眼神却比狼还狠的女人。
“你……你敢……”
“这是俺的饭碗!!!”刘二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她拔出剪刀,带出一蓬血雨,然后又狠狠地扎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杀!!!”这声怒吼,像是一个信號,点燃了整个车间。几百名原本瑟瑟发抖的女工,在看到领头人动手的那一刻,眼中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生存而爆发出的、最原始的疯狂。
她们不是战士。但她们是母亲,是妻子,是曾经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倖存者。谁动她们的机器,谁动她们的布,就是要她们的命!
“哗啦——”女工们从织布机下、从棉纱堆里,抽出了早已藏好的武器。梭子,两头包铁的硬木飞梭。剪刀。纺锤,沉重的铁棒。甚至还有刚刚烧开的、用来煮茧的滚水。
“疯了!这群娘们疯了!”剩下的清军嚇傻了。他们还没来得及拔刀,就陷入了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
左侧通道。三名清军试图结阵反抗。但这里是纺纱车间,到处都是悬掛的棉纱和复杂的传动皮带。几名女工拉动了总闸。“嗡——!!!”巨大的蒸汽飞轮开始转动,带动头顶的皮带轮飞速旋转。女工们熟练地將几团坚韧的生丝扔向清军。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的生丝缠住了清军的手脚,甚至缠住了他们的脖子。而在皮带轮的拉扯下,这些生丝瞬间绷紧。“啊——!!!”一名清军的手臂被生丝勒进了肉里,甚至勒断了骨头,疼得他在地上打滚。紧接著,无数把剪刀落了下来。
二楼连廊。几名试图爬上楼梯的清军遭遇了更加恐怖的打击。那是染整车间的女工。她们两个人抬著一桶刚刚烧开的、紫红色的化学染料。“去死吧!”“哗啦——”滚烫的染料劈头盖脸地浇了下去。一百度的开水加上化学药剂。那种痛苦比直接烧死还要惨烈百倍。“我的脸!我的眼睛!”清军捂著脸惨叫,皮肤瞬间溃烂,紫红色的液体混著血水流淌,如同地狱恶鬼。
车间中央。战斗已经变成了肉搏。清军的武艺在这里完全施展不开。因为女工们根本不讲武德。她们三五个人围攻一个。有的抱大腿,有的咬胳膊,有的揪辫子。哪怕被砍了一刀,她们也不鬆口,死死地拖住敌人,给同伴创造机会。
一刻钟后。车间里安静了下来。地上躺满了清军的尸体,死状极惨,几乎没有一具是完整的。那名拨什库更是被刘二娘扎成了筛子。
刘二娘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手里的剪刀已经卷刃了。周围的女工们有的在哭,有的在给伤员包扎。那一台被砍坏的纺纱机旁边,围著几个年轻姑娘,正在心疼地抹眼泪,试图把断掉的齿轮拼起来。
“哭什么!”刘二娘喘著粗气,扶著机器站了起来。她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凶狠地扫视著全场。“把尸体拖出去!扔到路口!”“把地洗乾净!別弄脏了咱们的布!”“把大门堵上!”“谁要是再敢来抢咱们的机器……”她举起那把变形的剪刀。“这就是下场!”
“是!刘主任!”几百名女工齐声应道。声音虽然带著颤抖,但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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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水塔上。陈源放下瞭望远镜。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看到了纺织厂里发生的一切。那些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的女人,为了保卫工厂,变成了嗜血的母狮。
“源哥儿……”王胖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冷汗直流。“这……这还是女人吗?”“太狠了……那一桶开水浇下去……”
“这不是狠。”陈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是觉醒。”“当一个人意识到,只有战斗才能保住尊严和生存时,性別就不重要了。”
“传令下去。”陈源睁开眼,目光冷冽。“给第二纺织厂记集体一等功。”
此时,天色渐晚。第一天即將结束。清军不仅没有推平工业区,反而像陷入沼泽的野兽,越挣扎陷得越深。多尔袞的大军,已经被这种无休止的、来自四面八方的袭击,折磨到了崩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