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玛温言道:“田先生,让孩子再休息下吧,您到我办公室坐坐?”
男人终于住口,起身和拉玛一起出去了。
在电影的世界观里,这一定是被理解为两人去亲密聊天培养感情了,但从吴迪这个病人的角度来看,医生单独叫走家属,只怕是有啥不祥的事情要说啊!
她的心悬了起来。
只可惜现在她没有超强的五感了,不能隔墙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她只能再次偷偷滑下床——
“你去干什么?”护理机器人问。
“去上个厕所。”
“我搀扶你。”
“不用不用,就几步路。”
护理机器人还要照顾同病房的另一个孩子,倒也没强行跟来。吴迪凭借原主的记忆,走到病房旁边的厕所,却只是进去兜了个圈,就悄悄溜到拉玛医生的办公室门外。
都不劳她偷听,男人的大嗓门穿墙而过——
“不行!太危险了!这个事情我们不用再谈了!”
拉玛说话一向柔柔的,此刻也提高了声音:“可这是唯一的机会了,不然只能进一步恶化——”
“反正我不能接受我女儿残缺地活着。”
“您这是什么话?而且这只是很低的概率……”
“我都查过了,之前就有个小女孩,参加了这药物实验,结果严重发胖,脸全烂了,一只眼睛也被免疫细胞攻击瞎掉了,最要命的是还失去生育能力了。这样活下来又有什么意思?我看网友说得对,这实验就是害人的!”
吴迪大致听明白了。
拉玛一直在关注一个药物实验,这是重症患儿的最后一丝希望。但田立始终不愿让女儿参加。
原因是,这实验有副作用,甚至有致残风险,他不想让女儿“残缺”。
而原主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个信息。他从来没问过女儿自己的意愿。
变丑,丢掉一只眼睛,不能生孩子……在吴迪看来,至少比死亡好多了吧?她想做的事情,并不会被这三个缺陷影响啊。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失明也可以植入义眼,虽然没有原装眼睛那么方便,看起来有点怪,会被一些素质低的人嘲笑为“人机”,但那又有什么要紧?
“……我女儿是最美的小天使,你说,我怎么忍心让她受那种折磨。我还希望她拥有完整的人生呢,十五年后,长成一个漂漂亮亮的姑娘,在新家园的森林里披上婚纱,我牵着她的手,亲自把她交给新郎……”
门缝里传来男人沉重的叹息,在吴迪听来却不啻于坟墓飘出的阴风。
原来,原主是被最“爱”她的父亲害死的。
他好像句句在说“爱”,但实际句句指向“死”。
太违和了。
太可怕了。
而更可怕的是,原主是全身心地爱着父亲的。她没有其他亲人,没有朋友,爸爸就是她的全部世界。所以,她平日哪怕不开心也始终强颜欢笑,哪怕不舒服也按照父亲的喜好打扮得像个玩偶,力求做一个懂事乖巧的孩子,讨爸爸的欢喜。
此刻,或许是被真相震惊,她的灵魂在冥冥中发出一声细小的啜泣。
可是她好像马上又想起了爸爸对自己的好,开始在吴迪心中滚动播出亲子vlog:田立加班回来的路上还不忘给她买了爱吃的蛋糕;假日带她去公园玩,把她扛在肩头去嗅真树开出的真花;在她病危时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紧张祈祷……
说实话,比起上个世界成天暴打男儿的田跌,这个爹确实还算好了。
但吴迪无动于衷。
“这些事情,我大师姐也会对她的山上的飞禽走兽做。但它们不用跟她姓,不用一直表现良好,不用照顾她的情绪符合她的心意,只需要自由、自然地存在。”
而要得到父亲的爱,需要太多太多条件。
为什么呢?因为对人类而言,父爱并非自然存在。人类又不是雄性有育儿袋的海马,又不是单偶制的鸟类,本来没有“父”的概念。而绝大多数的男人,也并不像姜舜卿喜欢动物那样天生喜欢小孩。
“父爱本身就是一种违和的东西。”吴迪在心里对原主说,“不用去比较哪个爹好、哪个爹差了,这没有意义。”
拉玛还在努力劝说,男人只是强硬拒绝。细小的啜泣消失了,记忆里闪回的亲子片段消停了,吴迪转身走回了病房。
她坐回病床,一秒也没耽误,打开床头的全息投影屏,开始上网搜索刚才听到的内容。输入“免疫病药物实验”“女孩致残”,立刻跳出了海量新闻。
她一条条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