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很警觉,他有意识地用厚夹克和高领以及墨镜遮挡了自己的外貌身形,只有在和佐藤缘说话时才简短地露出了自己的全貌。
“不好说,”胜田耀听了佐藤缘的形容后回忆了一会儿,摇摇头表示自己暂时还没想起对方的身份,“大哥隐退之后和很多老朋友都断了联系,这么多年过去,大家的样子都有了变化,我一下子还真想不起来谁。”
“他穿着不合时宜的厚夹克,还戴着墨镜,对电子设备的位置也很敏感。”佐藤缘在对方进门的时候也不是什么都没观察,她意识到对方站在门口久久不进门的时候已经打量了一圈店里,站位都有意识避开了摄像头。
“哦对了,他可能在海外很多年了,日语虽然很流利,但是口音有些变化,有些词的发音带了别的味道。”
听到佐藤缘的话,胜田耀沉默了好一会儿,“大小姐,”他的语气带着自己都不确定的怀疑,“你还记得前不久发生的事情吗?”
“我特意让阳斗到东京去接您的事情。”
胜田耀的话一出,佐藤缘也沉默了,她意识到对方想说什么了。
“旭日兴业是红色金丝雀的外围,当年被围剿的时候,很大一部分的红色金丝雀的骨干都流亡海外了,但花井、佐藤大哥曾经的货运渠道,他们是用过的,不排除那些人里有和佐藤大哥产生友谊的存在。”
“但他应该并不是单纯回来吊唁大哥的。”
他抬起头,看着佐藤缘。“一个在海外藏了多年的人,突然回国,不找亲戚,不找旧友,先来樱田屋。说是来吊唁的,但进门先看摄像头位置,看人的方式像是在核对照片……”他一项一项地数着,声音越来越沉,“大小姐,这不是来吊唁的,这是来确认的。”
佐藤缘的手指微微攥紧了围裙的带子。
“确认什么?”她明知故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胜田耀看着她,看了很久。
“确认大哥到底知不知道当年那笔钱的存在,以及,确认那笔钱,现在是不是在你手里。”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挂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钉子。
佐藤缘的手垂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红绳。
时间凝固了不知道多久,佐藤缘忽然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略显无奈,“胜田叔,他临走的时候我还特意送了‘果铜’作为吊唁的回礼呢。”
“……什么?”胜田耀愣住,一时没明白佐藤缘在抱怨什么。
“来的也不知道是敌是友,只是说了一句来吊唁的,我就轻易地把果铜给他了。”她摇摇头,嘴角却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懊恼,倒像是自己都觉得好笑,“人家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连名字都没问,连来意都没确认,就把老爹的心血往外送。”
胜田耀看着她,刚要开口,又听她继续说:“不过那盒果铜是今天早上刚做的,水果是新鲜的,薄荷叶也是今早新进货的,包装纸折得也整齐。他要是真冲着那笔钱来的,至少得先尝尝老爹的手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起来,笑容甜得很,和刚才那个冷静分析摄像头位置的女孩判若两人。
胜田耀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不久前银龙会会长的生辰宴上,这个小姑娘也是这样的。
满屋子极·道大佬,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刚死了爹,又被人硬架去那种场合。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怯场,会哭,会被那些眼神吓住。结果她不仅经过了考验,还不卑不亢地怼了松本会长,甚至让老头子哈哈大笑认下了她,反倒是把人唬住了。
胜田耀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很深。
“大小姐,”他说,“大哥要是知道这件事,大概只会感叹‘不愧是我闺女’。”
佐藤缘也跟着笑了,但笑容有些苦涩,倘若佐藤大和还活着,他根本不会让她遇到这种事。
她会在柜台后面帮他打包点心,会在秋日祭的时候被他拉着去放河灯,会在客人多的时候听他抱怨“闺女啊你爹忙不过来了快来帮忙”。而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面对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陌生人,冷静地分析对方的摄像头站位,冷静地送出一盒果铜,冷静地等着电话那头的胜田耀来告诉她“那个人可能是来找那笔钱的”。
红色金丝雀的来客只是短暂出现了一回,后面就再也没出现在佐藤缘面前过,好像他真的只是听说老友过世,临时来吊唁了一回。
店里的日子照旧,客人来了又走,果铜一盒一盒地卖出去,装着金平糖的玻璃罐一罐一罐地少了下去,从柜台正中心的位置很快撤到了边缘。
只有胜田耀偶尔会在关店之后从前门进来,买一盒羊羹,占了员工休息室的位置多坐一会儿,偶尔兴致来了会和佐藤缘说说佐藤大和当年的那些事儿,在他还是花井龙之介的时候做过的那些壮举。
他不提那位疑似红色金丝雀的来客,佐藤缘也没提,但她知道他一直在查,这些天之所以会特地到樱田屋转转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大冈阳斗这段时间请假也多半是被他派去做什么了。
但这几天佐藤缘偶尔会想起那个来去如风的客人,他小心翼翼地把果铜收进口袋样子,他说“保重”的时候,声音不像是在跟敌人说话。
也许他真的只是来吊唁的。
也许他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不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