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德添酒举杯:“既寿而安。”
“哈哈哈哈哈!”宁王爽朗大笑,和她碰了一杯酒。
这孙女儿,果然最得他心意。
酒饮过二巡,宁王道:“前月里你让人送来简讯,陪都调粮,只恐有变。我便派人暗去打听。果不其然,大将军蒋慕田,在秋分这日领军兵谏。”
“大将军蒋慕田。。”薛明德转动手里的白玉杯,略为疑惑,“连月大雨,起兵选在秋末,庆远城的秋收竟不受影响吗?”
宁王冷笑:“便是受了绝大影响。陪都秋分已如霜降,比寻常年份寒冷许多,加之暴雨连月,城里城外的秋粮皆是颗粒无收。蒋慕田让人四处散布传言,说今上无道,天降灾祸,当以无德让有德。今日斩旗兵谏,来日能者受命于天,必将取而代之。百姓眼看活不下去了,抛家舍业,据说追随他的人不下五十万大军。”
“庆远城守军区区三万,本就是太后和今上防着陪都做大。即便他真有五十万人也不过乌合之众,何况他不会有足够的粮食供养这般多军士。”薛明德冷静的分析,又道:“蒋慕田为何说能者受命于天?他的兵谏,不是要扶持煦王叔再挟天子以令诸侯?”
宁王望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
可薛明德还是在一瞬间便了然了。“煦王叔他……”
“五日前收到的讯报,薛豫钧已被蒋慕田杀了。煦王府一把火都烧了几天几夜,多半也没留下什么人。”
话音微顿,祖孙两个默默的饮了一杯酒。
“蒋慕田所图不小。”薛明德沉眉想了一回,说道:“叙州的运粮船五月出发,六月初停泊玉砂江。蒋慕田当其时早已在筹粮,想来是蓄谋已久了。”
宁王欣慰的笑:“你看得倒准。”
薛明德弯起眼睛,想要谦虚的,在祖父面前又忍不住有些许得意,“明德谢祖父谬赞。”
“哈哈哈。”宁王大笑道:“说来庆远城这番兵事,也是你先发现的端倪。”
他一面说,一面举箸夹菜。
薛明德道:“天冷菜凉,不若叫人换过一席,再送些热汤来。”
“好。”
薛明德点点头,起身往书房门上走,还未走到门前,就见人影晃动,下一刻仆僮在外略扬着声说道:“禀王爷,万禧堂言姑娘求见。洛家令在前堂陪着说话。”
“哦?”宁王撂下筷子,显然很感兴趣,扬声道:“请她到一心斋来。”
薛明德更为诧异了。这是外客,能进一心斋?
“越州的万禧堂?”她问。
越州起家的万禧堂号称天下第一商号,传闻它不止买卖做得极广,甚至专门雇人开辟商路,生意包罗万象,陆水两路皆有涉及。
但南北有异,所谓南万禧,北鹿鸣。大晟国北边的生意以鹿鸣轩占得多,鹿鸣轩的本家就在宁安城,和万禧堂属于王不见王。
今日刮的什么风,万禧堂的人竟然主动找到宁州王府来了。
宁王笑道:“对。就是那个万禧堂。她来过咱们王府两回了,是个与你年纪相仿的姑娘,很是有趣。你们俩定然处得来。”
祖孙俩人说着话,不大一会,家令洛有成就引着一个年轻女孩儿走了过来。
一心斋的门上镂刻的并不是寻常梅兰竹菊四君子,而是金漆木雕回纹拱寿。而今雕花门两下敞开着,屋内熏笼里燃了银丝碳,引得淡淡梅花香气肆意蔓延,如冬日午后的暖阳一般散落在来人身前。
言姑娘一步一生香,彷如说书里美好故事的开端。
月令近小雪,时光微寒。薛明德远远望见这年轻姑娘穿了一身金线百褶不落地的襦衫,下穿时兴的月牙白如意纹缎高腰长裙,外头披了件织锦绣金边的洋缎斗篷,一圈雪白绒毛风领衬着她一张玉人儿一般的脸。
看到这张脸,薛明德没有掩住脸上的诧异表情。
居然是她!
这人分明是岳北府外木溪镇里遇到的女孩儿!那天她穿着夜行衣,手持弯刀身手敏捷,步步杀敌招招见血,却又哪里是今日这般大家闺秀的玲珑模样。
言姑娘显然也认出了薛明德,眼里同样惊诧万分。
难怪那一日在城郊小镇,这少女如同炽烈骄阳一般耀眼,她竟是宁王府的宣诚郡主!天潢贵胄,她自有藐视一切的本事。不,她凭的哪里是什么皇族血脉,那一日她说出的那句“如何?我留得住你了吗?”,语气里何等骄傲,又何等自信!
万千思绪,皆如电光火石般碰撞。
宁王见她俩相互只顾望着对方,说打量也不算打量,说敌意未必没有敌意。于是安然靠坐在环椅之内,老神在在的道:“你俩这是认识?”
薛明德收回了心神,迈前一步含着笑,“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好一句唱词。宁王心中笑着孙女儿调皮,却也不愿在外人面前落了她的面子,是以并不多言。
言姑娘听罢也宛然一笑,在堂前微微曲身福了一福,落落大方的道:“万禧堂言为雪,见过宁王殿下,见过宣诚郡主。愿宁王殿下鸿福安泰,郡主冬祺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