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天刚亮,织染行会总堂院外已经集中了上百人,有行会各家的工匠学徒,也有闻讯而来的散户织工,甚至还有几家大户派来探听风声的管事。辰是正,讲堂开门。小陈穿着苏瑾新给她置办的月白织金狐狸毛比甲站在讲堂台阶下,她身后悬挂着大幅织机结构图和色彩图谱,桌上整齐摆放着织心针,丝线样本和几匹演示布料。“诸位请坐。”她声音清亮,姿态从容。“今日第一课,讲解分丝绣的基础和色彩搭配原理。”讲堂里众人落座,沈玉贞打点的几个来打算在讲课时刁难的匠人分散开坐下。小陈刚开始演示如何用织心针分丝,前排一个男子突然举手:“陈姑娘,你这针法看着精巧,但是分丝过细,绣出的图案怕是经不起浆洗吧?我们寻常人家做活,讲究的是耐用实在,这般花哨,中看不中用啊!”男子的话音一落,讲堂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小陈停下动作,看向那人微微一笑。“这位兄台问得好。分丝绣之所以失传,便是因为世人只知其精,而不知其固。”她取过一匹已经绣好的小样,在众人的视线下放入旁边的皂角水盆中,揉搓多次后拎起来,图案丝毫没有松散,色泽反而更鲜亮。“陈氏分丝绣,用的是特制的胶矾丝线,丝线在分丝前已用秘法处理,绣成后再经蒸汽固色,莫说浆洗,便是沸水煮过也不会褪散。”那质疑的男子一时想不出怎么接话,讪讪笑了笑坐下。另一个人又站起来。“陈姑娘,你讲的这色彩搭配,花花绿绿的。我们这些做青蓝灰粗布的学了有何用?”小陈看了说话的中年男人一眼,这位虽然看着是个匠人,但是明显是来找茬的。没有强求必须来学吧?来了又说学了没用。她心中这样想,面上却如春风含笑。不慌不忙展开一幅图。“色彩之用,不在炫目,而在宜字。”小陈展开的是自己从现实世界带来的一幅《百工织染配色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青灰粗布与亮色纹样的搭配示例。她拿着一根细长小棍点在图上,声音清亮:“这位师傅说的是,咱们寻常青灰粗布看似用不上这些花哨颜色,但是您想过没有,我们刚完成的西竺使团订单下的贡布,是以蓝色为底,金线为纹才衬得金纹愈发华贵。往后内廷织造的布料,若是能在青蓝灰粗布上添上几分亮色暗纹,既能保留实用耐脏的特性,又能入得了宫廷的眼,岂不是能让咱们的布卖出十倍的价钱?”那中年男人一噎,正想再辩,小陈笑着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了,织染行会往后要接内廷的订单,考核的不仅是手艺,还有配色的巧思。您今日学了这些,往后说不定就能带着徒弟一起做宫廷的活计挣的可比织粗布多得多。”这话一出,台下工匠们纷纷点头。有人高声道:“陈姑娘说得对,多掌握些技艺和巧思,多挣点银子才是正理。”那个中年男人也只能闷声坐下。小陈接着又开始讲原理。忽然又有一个人提高声音,“陈姑娘,咱们苏会长说的可是革新,但是你的这套东西,说到底还是苏绣的路子。我们京师织染,自有京城的传承和气派,何须学你们江南的纤巧功夫?”这话带了地域攻击的意味。小陈仿佛没有听出来,她走到讲台边取过一匹天虹纱样布。这是苏瑾特意给她安排的教学样本。“这位师傅说得对,京城自有京城的气派。”小陈手指轻轻抚过布料上流转的虹彩,“所以,小女子这次来京城,正是为了把江南的巧思,融进京城的气派里。”底下的工匠心里都在默默想,这个女子也不知苏会长从哪里请来的,人家这话说得,让人一点都生不出气来。小陈将天虹纱举起,对着窗外透入的阳光。只见阳光穿过纱料,在墙上投下细碎的虹彩。“诸位请看,这匹纱用的是京城织染坊惯用的天蚕丝,却借鉴了江南苏绣的晕色染金技法,远观是京师布料的华贵滂沱,近看又有苏绣的细腻流转。”小陈转向那找茬的匠人:“苏供奉说的革新,从来不是非此即彼,而是把南北的长处拧成一股绳。咱们京师织染的底子厚,加上江南的巧思才能织出让内廷和外邦都满意的布料。让咱们大周的手艺走到更远的地方去。”不管小陈说的对不对,这刚出的天虹纱比什么都有说服力,而且人家苏会长就是江南的,这天虹纱,西竺贡布,都是按照人家的配方弄出来的。那名匠人得了前两人的教训,反应很快。对着小陈抱拳点头:“陈姑娘说的是,是在下狭隘了。”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就在小陈放好布料,要进行下一部分讲解时,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吗,京兆府办差!”,!一队身着公服的衙役走进来,为首的是上次来过的王捕头,腰间佩刀,手持一份盖着京兆府大印的文书。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纷纷侧头。苏瑾从一侧走出来,她穿着供奉五品官服,捕头想忽视都难,况且上次已经领教过苏瑾的厉害,这次来也是迫不得已硬着头皮。心中存着侥幸心理,苏云瑾是会长,不可能在这种地方一直盯着。没有想到,进来就遇上。王捕头停下脚步,客气地拱了拱手:“苏会长得罪了,京兆府接到匿名举报,称你这讲堂内有人私自讲授《工部织造令》明禁外传的金缕分梭法,且主讲人身份不明,疑与江南旧案有关。”他展开文书,声音提高:“府尹大人有令,即刻停讲,主讲者需要随我等回衙内问话核实身份。查验所授技艺是否违禁。”周围听讲的匠人先议论开了。“禁术?咱们学的是朝廷禁止的?”“怎么会这样,江南什么旧案啊?没有听说过?”“嘘,可能是陈三娘,听说是前那个啥……”王捕头眼睛一横,消息灵通的人说到一半差点咬了舌头,打个激灵连忙闭嘴。苏瑾神色未变。“王捕头,行会讲堂已经在织造司正式报备,所授皆为可公开之改良基础技法,何来‘禁术’之说?举告者何人,可敢当面对质?《工部织造令》原文,可能当场出示比对?”王捕头眉头一皱:“苏会长,我等奉命行事,具体案情不便透露。还请这位授课的陈姑娘随我们走一趟,若真是误会,问明便可放回。”他使了个眼色,两名衙役便要上前。小陈下意识看向苏瑾。:()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