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御花园,姹紫嫣红,柳丝垂金桃李争艳。暖风里裹着甜糯的花香。三十名参加终选的女子,依照名单上的顺序,由宫女引领入内。两侧宫女太监垂首静立。春日宴设在一个叫临水阁的地方。阁前一片开阔的草坪,设了数十张紫檀木案几。按照品级家世排列。终选的三十名少女,被安排在西侧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每人一席。她们都是经过各州府层层选拔过关斩将的佼佼者,年龄相仿却气质迥异,世家嫡女、皇商明珠没有一个是弱者,每个人眼中都藏着审视,较量和志在必得的光芒。苏瑾位列第二十九,几乎是最后入场的。她今日的装扮是春水碧烟罗齐胸襦裙,上衣是极淡的雨过天青色。采用了周巧姑的雨丝锦织法,远看素雅如水墨,近看则有如水般流动的暗纹。下裙是渐变的葱绿色。从腰际的嫩绿变为裙摆的碧兰,色泽清透莹润。行动间仿佛一池春水摇曳。这身打扮,既符合春日气息,又不逾越规矩,还在细节处彰显了不凡的织染技艺。那流动的暗纹和渐变的颜色,不是一般工艺能做出来的。果然,她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目光。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如沈玉贞般的淡然。沈玉贞今日穿了一身胭脂红遍地金绣折枝海棠的襦裙,华贵艳丽坐在前排。跟身旁几位衣着锦绣的少女轻声交流,俨然是这个小圈子的中心。苏瑾目不斜视走到末位,从容落座。她旁边是一个穿着半新不旧藕荷衫裙的少女,衣服料子普通,样式也简单。但是浆洗得干干净净,与周围环佩钗环的贵女们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女孩眼神沉静,端正坐在自己案前,察觉到苏瑾看她,抬起眼帘看了一眼,便又迅速垂下,似乎很害羞。这个女孩不简单。苏瑾心中立刻浮现这个判断。在座的人能入围,绝不可能单纯靠运气或者同情,或许她的表现更像是一种保护色。苏瑾坐下后观察周围,脑海中项目组公屏上同步分享信息。信号没有被沈玉贞干扰。【技术部-小李】:“看来今天沈玉贞没有带玉佩,我们的信号没有问题。”【公关部-小陈】:“有没有可能是玉佩没有能量?”【项目部-老王】:“不像吧?你的那手环还没有那么大功能。”【财务部-张姐】:“信号没有受到阻挠就是万幸。现在有新人登场,咱们先观察一下对手。”“坐在第一个位置的就是顾清让吧?”苏瑾脑海中的公屏像是公司开会时的大屏幕。随着老王话音落下,屏幕上出现的是放大的女子投影图像。那女子座位上的名帖被放大,正是顾清让。她穿着一身月白绣银竹叶纹的衣裙,坐姿端正神色平静。她旁边是穿着藕荷色云纹缎衫的女子,名帖上写着王清瑶。苏瑾通过公屏把在座的选手刚观察一半,听得喧哗笑语声,远处皇后在一众妃嫔和命妇簇拥下到来。皇帝没有出现。皇后身边是福清长公主,德妃贤妃等几位高位妃嫔随行。众人行礼迎接。皇后今日穿着明黄色百鸟朝凤常服,头戴点翠凤冠。气度雍容华贵。她笑容温和:“今日春光正好,诸位不必拘礼。”皇后询问了几位座位靠前选手,称赞顾清让的缂丝有新意,沈玉贞的双面绣灵气十足,冯昭君的配色和谐大胆……所有被询问的选手,无一不是谦逊得体,应答如流。“方婉儿。”皇后点了一个名字。苏瑾旁边的少女起身,语气冷静,虽然衣着普通,姿态却不输于之前的那些女子。“民女在。”“你初选时的雪原白灵绣屏本宫看了,绣百灵鸟于雪枝之上振翅欲飞。鸟雀的轻盈栩栩如生。既有蜀绣的功底,又有苏绣的细腻走线。不知师从何人?”“回娘娘,民女外祖母曾经是蜀地的绣娘,民女自幼跟外祖母学艺。闲暇时也常临摹苏绣图谱,慢慢便融在了一处。”“原来如此。”皇后轻轻颔首,目光赞赏。“你外祖母教了一个好徒弟。”“谢娘娘夸奖。”方婉儿再次行礼,抬眸时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光。皇后问完一圈,目光在席间轻轻掠过。最后落在了苏瑾身上。“苏云瑾。”皇后的声音温和,听不出特别意味。“民女在。”“你改良的织机,在行会推行已有半年。”皇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听闻行会有些老匠人并不愿意?”这个问题,比先前问别人的要尖锐许多。席间安静了一瞬。有不知道苏云瑾是谁的这下也都认识了。这就是那个推广改良织机的女子,年龄居然跟我们差不多大啊!沈玉贞也瞥了苏瑾这边一眼。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苏瑾神色如常。“回娘娘,确有此事。工匠行当,技艺便是安身立命的根本。骤然改动用了半辈子的机器,任谁都会不安。”她答得很坦然。皇后娘娘似乎很感兴趣,继续问:“那你是如何说服他们的?”“民女未曾说服。”苏瑾抬眸,目光澄澈有光,“只是请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师傅,先用改良织机试织了三日。”皇后皱眉思索。“试织?然后呢?”无数双眼睛好奇地看着苏瑾,等着她回答。“然后将改良织机织出的布,与旧机器织出的布放在一处。请匠人师傅盲摸,投票选出哪匹更好。”她顿了顿,嘴角微翘:“结果七成匠人选了改良织机的布,剩下三成,选了旧布。”皇后忍不住问出口:“为何有三成选旧布?到底哪种好?”“民女也好奇,便去问那三成的老师傅‘为何选这匹?’有位赵师傅说‘这匹布经纬均匀,手感扎实。是下了苦功夫的。’民女便告诉她,这匹恰恰是改良机织的。”“他信了吗?”“当然不信。民女便请他在众人面前,亲手用改良织机织一尺布,看是不是一样。”苏瑾语气平实,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情。“他织完,对着那尺布看了许久,最后突然说,‘还是改良的机器好用啊!’”苏瑾话语声情并茂,很多人听得紧张得不得了。最后听闻赵师傅这么说,不由得松了口气。长公主轻轻拍了拍胸口。苏瑾继续说道:“后来赵师傅成了行会里第一个主动教徒弟用改良织机的老师傅。”“其实,匠人最信的不是道理,是亲眼所见,亲手所做。让他们看见好,比说一千句都有用。”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却在这满是锦绣的宴席间荡起涟漪。皇后点点头。“这个办法不错。”她没有再质问,转向下一个话题。但是席间很多人看苏瑾的眼神已经悄悄起了变化。宴会中途,宫女端上一道道春日时令点心。其中有一份桃花酥做得精巧,酥皮层层叠叠,形如绽放的桃花。长公主尝了一块,笑着对皇后道:“这桃花酥的酥皮做得越发的好了。居然有九层。”德妃接口:“御膳房新来了个江南的点心师傅,最擅长酥点。听说这九层酥皮,要反复折叠擀压十八次,少一次都不成。”话题又转到技艺上。她接着说道:“说起江南,倒是让本宫想起江南的缂丝。同样是层层叠叠的功夫。一点都急不得。”她看向顾清让。“顾姑娘,听说顾家的藏书中有关于‘九重晕’的染法?”顾清让起身行礼。“回德妃娘娘,确有此法。以九种相近色阶的染料,分九次浸染。染出的布料在不同光线下会呈现九种微妙变化。如同晨雾渐散。故名‘九重晕’。”“哦?此法可难?”“极难。”顾清让答得坦诚。“染色时机、温度以及时长,差之毫厘,色泽便不均匀。顾家三代匠人尝试复原,至今也只成过三匹。”她说“只成过三匹”时,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属于百年世家的底气。沈玉贞道:“民女曾经有幸见过其中一匹,确实是巧夺天工。但如此繁难之法,恐怕难以推广。”她的话说得很巧妙。既捧了顾家的技艺,又点出不实用的弱点。皇后却看向苏瑾:“苏姑娘以为呢?”皇后又点了苏瑾的名,让在场的人不由得刮目相看。她思忖了片刻才说道:“民女未曾见过九重晕实物。不敢妄评。但是就染艺而言,但凡需要九次,十八次,反复操作的工序,往往有简化空间。”沈玉贞轻轻笑了,她挑了挑眉,正色道:“苏会长是说,顾家三代匠人都没有想到的简化之法,你能想到?”苏瑾摇摇头:“民女并非此意。只是我们锦华行会有位老染匠说过一句话,染布如烹茶,火候到了,水到渠成,火候不到,十遍也枉然。”她抬眸,并没有恼火,而是认真说道:“九重晕染,求的是层次细腻,但有些工序,其实可以化繁为简。比如靛蓝染布,以往要反复浸染十几次,才能得匀净色泽。可老染匠发现,若是先将其用草木灰水浸泡半个时辰,再入染缸,只需要三次,便能达到以往十次的效果。”沈玉贞眉头微蹙,她刺绣是强项,染布并不精通。当年沈苏两家合伙,苏家也是掌握染料配比秘方的那个,他们沈家拿不到精髓。只听苏瑾继续说道:“这并不是投机取巧,而是摸清了染料与布料的性子。草木灰水可以让丝纤维变得疏松,染料更容易附着,自然能减少浸染次数。”她看向顾清让,语气诚恳:“或许‘九重晕’的难点不在九次,而在于找到那恰到好处的火候。或者摸清布料和染料的性子。”,!顾清让眼中闪过思索之色。她只知道“九重晕”极其难染,自己从来没有动手试过,或许回去可以亲自试一试。皇后不再多问,席间又恢复了谈笑风生。苏瑾怕在宫中遇到长公主,今日特地化了妆,把跟长公主的七分像修得一干二净。小陈看着都赞叹一句:“苏总,这化妆水平越发的高明了。”宴会进行了进行差不多了长公主始终目光淡淡,其他人也没有对她的相貌交头接耳,苏瑾知道自己这个妆画对了。皇后示意众人可以随意走动赏花,女子们三三两两起身。苏瑾独自走到一株海棠树下,仰头看那层层叠叠的粉色花朵。几个女子的说话声传进她耳朵里,虽然压低了,但是苏瑾本身就有项目组的加持功能,对于周围的声音听得清晰得很。一个刻意压低的女声,语气带着不屑:“听她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可是织造府终选,终究要看手上功夫。靠着取巧的机器和漂亮话进入了终选,真到了要飞针走线的时候,怕是要露怯!”苏瑾瞄了一眼,说话的是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少女,她的话俨然是针对自己的。苏瑾只当没有听见不打算理会。又听到一个声音反驳:“赵姑娘此言差矣,”声音平和,是那个叫方婉儿的姑娘。她声音沉稳:“织造之道包罗万象。终选考校的是综合之才,岂能因一人所长非彼所擅,便妄加贬斥?”可能因为这个姑娘说话太直了,赵姑娘没有找到反驳的话,那边安静了一分钟,才有人转移话题。苏瑾脑海中老王评价:“这个女孩心思敏捷,有立场,有主见,口才和见识也不俗,适合发展到咱们队伍。”苏瑾看向那四五个人,都是排名靠后的。方婉儿也刚好看向这边,两人目光对上。方婉儿迅速转了头。苏瑾继续看一树的海棠花。身后传来温婉的声音。“苏会长在这里看花啊?”苏瑾转头,见是沈玉贞和顾清让一起走过来。“沈姑娘,顾姑娘。”苏瑾向两人颔首。沈玉贞走到她身侧,也仰头看花:“这海棠开得真好,我们家院里也有一株,是祖父当年亲手栽种的。每年春天,祖父都要在树下设宴,请几位匠人老师傅品茶赏花。”她语气怀念,仿佛只是随口闲谈:“可惜,自从祖父过世,这样的雅集便少了。祖母也说,如今匠人浮躁,肯静下心来钻研技艺的人不多了。”这话绵里藏针,苏瑾笑了笑。“沈姑娘说得是。不过小女子倒是觉得,肯钻研的人从来不少,只是缺少让他们钻研的环境和盼头罢了。”:()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