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岛之上,时间仿佛被那缓缓旋转的归墟涡心拉扯得粘稠而缓慢。脚下晶尘流动的沙沙声,远处规则癌变区域隐约传来的、扭曲的嗡鸣,构成了这片死寂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苏弥跪在雷烬身边,手指颤抖着,却不敢轻易触碰。近距离看,他的伤势比之前感知的更加触目惊心。脸上、脖颈、裸露的胸膛上,布满了被腐蚀和衰变能量侵蚀后的可怕痕迹,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部分区域甚至出现了细微的、树皮般的龟裂。最严重的是那条刑天臂,此刻看去,已不像人类肢体,更像是一件恐怖的艺术品,或者说……一具正在石化的古老遗骸。暗红色的凶煞纹路几乎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交织如蛛网的灰白色裂痕。这些裂痕并非停留在表面,而是深深嵌入臂甲和其下的血肉骨骼之中,甚至在裂痕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冰冷死寂的灰白荧光在缓缓流转。整条手臂冰冷僵硬,沉重异常,皮肤紧紧包裹着下面怪异凸起的结构,摸上去有一种介于岩石与朽木之间的诡异质感。肩胛连接处,那些灰白纹路已经蔓延到了锁骨和部分胸肌,所过之处,皮肤下的生机便彻底湮灭,如同被无形的死亡之笔抹过。更让苏弥心头发寒的是雷烬的呼吸。极其微弱,间隔长得让人心慌,而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细微的、仿佛砂纸摩擦的“嘶嘶”声,好像他的肺部也正在被那种灰白的力量缓慢侵蚀、结晶。他的生命之火,正在被一种超越寻常伤病的“规则之毒”从内部一点点掐灭。“雷烬……坚持住……”苏弥的声音哽咽,强行压下翻涌的恐慌和无力感。她知道,常规的急救手段在这里毫无意义。她尝试再次调动心口混沌印记中那点“新生”的力量,这一次,她更加小心翼翼,只分出一缕比发丝还细的温暖气流,试图探入雷烬心脉附近,护住他最后一点生机。然而,那缕气流刚刚接近,刑天臂深处那股隐晦的“吸力”再次出现,但这一次,它似乎“挑食”了。它放过了这缕温和的“新生”之力,却在苏弥的力量掠过雷烬胸口那些灰白纹路时,猛地攫取了一丝她力量中源自“归墟”逆鳞的、那丝微不可察的“终结与寂灭”的法则韵味!嗡……刑天臂上一道较深的灰白裂痕,似乎因此微微亮了一丝。雷烬的身体也随之轻微抽搐了一下,嘴角又溢出一缕带着灰色晶粒的黑血。“不行!”苏弥猛地切断力量输出,心脏狂跳。这该死的“规则之毒”不仅伤害雷烬,还在根据输入能量的性质产生诡异反应!它似乎在排斥生机,反而对“终结”类的法则气息有某种亲和?这简直是个绝望的死循环!“咳咳……”旁边传来鸦压抑的咳嗽声。他靠着一段倾斜的、光滑如镜的能量结晶块坐下,正试图处理自己右腿的伤口。伤口很深,是被那块蕴含规则癌变力量的碎片击中,边缘血肉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败色,流血速度不快,但血液颜色发暗,并且伤口周围的皮肤,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失去弹性和光泽,仿佛在朝着一种“非生非死”的僵硬状态转变。规则污染。虽然很微弱,远不如雷烬体内的严重,但同样致命且难以处理。鸦的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但他眼神依旧沉静,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衬,用力扎紧大腿根部止血。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先别管我,看看青翎。”他看向不远处躺在晶尘上的少年。苏弥连忙挪过去。青翎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小脸上残留着惊惧和痛苦的神色,呼吸急促而浅薄。他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手腕上那淡蓝色的风灵烙印,此刻光芒全无,甚至烙印本身的纹路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消散。更奇怪的是,苏弥将手轻轻放在他额头上,能感到他识海一片紊乱的狂潮,精神力枯竭到了极点,甚至魂魄都有些不稳的迹象。这不仅是消耗过度,更像是在之前的能量潮汐和规则冲击中,他的灵觉天赋受到了某种“震荡”或“惊吓”,伤及了根本。三个同伴,三种截然不同、却都危在旦夕的重伤。苏弥环顾这小小的、漂浮在无尽黑暗与混乱中的孤岛,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重压几乎要将她碾碎。没有援军,没有药品,没有安全的避难所,只有脚下这片不知能维持多久的破碎之地,和四周虎视眈眈的、不断扩散的规则癌变。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狠狠抹了一把脸,将软弱压回心底。不能放弃。她是“钥匙”,是团队最后的支柱。她还有手提箱,还有无魂之木,还有刚刚获得、尚不熟练的新力量。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雷烬的伤最急最重,根源在于刑天臂内失控异变的“规则之毒”,常规方法无效,必须找到针对性的、或许同样涉及高阶法则的解决方法。鸦的伤口有缓慢的规则污染,需要遏制其扩散,或许“法则调和”的力量能起到一点作用?青翎是精神魂魄层面的损伤,需要温养和稳定,无魂之木中“生态”逆鳞的生机之力,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思路稍微清晰了一点,但具体怎么做,依然毫无头绪。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浮岛中心那微微隆起处,那柄断剑,和那枚漆黑的鳞片。在她为同伴检查伤势的这段时间里,心口混沌印记与那黑鳞之间的微弱共鸣,不仅没有减弱,反而随着她情绪的剧烈波动和力量的数次调动,似乎增强了一丝。那断剑散发出的悲伤坚韧气息,也仿佛在无声地呼唤着什么。那里,或许是唯一的变数。苏弥站起身,对鸦说道:“你看着他们,节省体力,尽量不要移动。我去那边看看。”她指了指断剑的方向,“那里……可能有线索。”鸦点点头,没多问,只是将短弩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警惕地观察着浮岛边缘外那光怪陆离的景象。“小心。”苏弥握紧无魂之木,一步步走向浮岛中心。脚下的晶尘随着她的脚步泛起柔和的微光,仿佛在为她引路。越是靠近,那股沧桑、悲怆却又无比顽强的气息就越是清晰。终于,她来到了那隆起的小小“祭坛”前。断剑斜插在晶尘之中,露出的半截剑身上布满了锈蚀和裂痕,剑柄古朴,隐约能看到曾经缠绕的织物已化为尘埃。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却仿佛凝聚了万千年的孤寂与不屈。而就在断剑的阴影旁,那枚巴掌大的黑色鳞片,如同最深邃的夜空剪下的一角,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流转着内敛的星辉。苏弥蹲下身,先没有去碰触黑鳞,而是仔细端详那柄断剑。剑身的材质非金非玉,锈蚀处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铜色,但裂痕内里却又闪烁着些许奇异的金属光泽。剑格处,似乎曾刻有纹饰,如今已模糊难辨。她伸出左手(褪色感依旧存在,但似乎没有恶化),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剑身。刹那间,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剑鸣”,并非声音,而是一道充满了不甘、眷恋与决绝的意念碎片,顺着她的指尖,猛地撞入她的识海!“守……护……”“归墟……之门……”“以我剑骨……镇此裂隙……”“后来者……若见黑曜逆鳞……便是……信物……”“持鳞……可寻……‘龙门’遗泽……或能……补全……”信息碎片断断续续,夹杂着金铁交鸣与浪潮汹涌的幻听,充满了上古的苍茫之气。紧接着,一片极其模糊、闪烁不定的画面闪过:滔天的黑色潮水冲击着一道巨大的、虚幻的门户,无数身影在潮水与门户间奋战,剑光纵横,巨兽咆哮,一道璀璨如烈阳的剑光冲天而起,然后……戛然而止。画面破碎,那“剑鸣”意念也迅速消散,只留下无尽的悲壮与未竟的嘱托,在苏弥心中回荡。“归墟之门?裂隙?龙门遗泽?黑曜逆鳞?”苏弥心脏狂跳。这断剑的主人,显然是上古某位守护“归墟之门”(是否就是现在的归墟之眼?)的大能,最终剑断人亡,但其残念与这枚被称为“黑曜逆鳞”的鳞片一起,残留于此。这鳞片,是信物?能指引寻找所谓的“龙门遗泽”?而“遗泽”可能帮助“补全”什么?她猛地看向那枚黑色鳞片。难道……这“龙门遗泽”,能补全“逆转协议”?或者,能救治雷烬那种被规则之力侵蚀的伤势?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可能是关键。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这次,目标是那枚“黑曜逆鳞”。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深邃的鳞片表面时,她心口的混沌印记骤然发热!与此同时,一直安静的手提箱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和一股急切的信息流:“等等……苏弥……别直接碰!”“那鳞片……有很强的……‘绑定’和‘考验’气息……很古老……很顽固……”“它好像在等……特定的‘钥匙’……或者……共鸣……”苏弥的手僵在半空。手提箱的灵性预警让她警惕。这鳞片是信物,但获取信物,或许需要资格?她收回手,沉思片刻,将无魂之木轻轻点在黑曜逆鳞旁边的晶尘上。木杖前端,“生态”逆鳞散发出温润的绿光,缓缓浸润过去。黑鳞毫无反应。她又尝试调动心口混沌印记的力量,一缕混沌色的微光流淌向黑鳞。这一次,黑鳞表面那内敛的星辉,似乎微微荡漾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更多动静。“钥匙……共鸣……”苏弥喃喃自语,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腕内侧,那枚淡金色的凤凰翎羽印记上。凤凰,涅盘,新生,超越轮回……与这归墟之地的“终结”和“守护”意念,似乎也存在某种对立统一的联系?她犹豫了一下,将腕部贴近黑鳞,同时默默沟通那印记中残留的凤凰祝福。淡金色的微光亮起,并不强烈,却带着一股温暖而超脱的韵律。就在金光触及黑鳞的刹那——异变陡生!黑曜逆鳞猛地爆发出深邃的乌光,一股庞大、古老、充满威严与沧桑的意志,如同苏醒的巨龙,顺着那金光与苏弥手腕的连接,轰然冲入她的识海!,!“唳——!”并非恶意攻击,而是一种浩瀚的“检视”与“询问”。苏弥“看”到了一条无边无际、不知首尾的黑色长河在虚空中奔流,每一滴河水都仿佛蕴含着一个世界的倒影与终结;她“看”到长河之畔,巍峨如天柱的“门”耸立,门前有龙影盘绕守护,亦有无数生灵前赴后继;她“看”到门户崩裂,长河倒灌,龙影悲鸣坠空,一片巨大的、闪烁着星辉的黑色鳞片,伴随着半截斩破潮汐的断剑,从九天坠落,沉入这归墟的最深处……无数的画面、声音、情绪碎片冲刷而过。最后,所有的景象汇聚成一个宏大而模糊的问题,直接烙印在她灵魂深处:“为何而来?凭何执信?欲往何处?”这不是声音,而是直接的本质拷问。苏弥意识几乎涣散,但内心深处,同伴重伤的面容、一路走来的牺牲、凤凰最后的馈赠、陆离的嘱托、还有那份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逆转”一切的执念,如同黑暗中不灭的火星,骤然亮起!她没有思考如何回答才是“正确”,只是凭着本能,将心中最真实、最强烈的意念,如同呐喊般回应过去:“为救同伴!为求生机!为不负逝者之托!为在这绝境中,走出一条生路!我凭手中之杖、箱中之忆、心中之火而来!欲往之处,唯有——前方!”沉默。仿佛亘古般漫长的沉默后,那浩瀚的意志如潮水般退去。浮岛中心,那枚黑曜逆鳞表面的乌光缓缓收敛,最终化作一道流光,主动飞起,轻轻落在苏弥摊开的掌心。触手温凉,重量适中,内蕴的星辉平静地流转,仿佛认可了她。与此同时,那柄断剑,发出一声悠长而释然的轻鸣,剑身上最后一点微光彻底消散,化作普通的顽铁。但在它原本插入之处,一点晶莹的、泪滴状的翠绿色光华,缓缓从晶尘中浮起,散发出磅礴无限的生机与净化之意。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古老意念,随风传入苏弥耳畔:“黑曜为信,可叩龙门……木灵精粹,或缓‘蚀骨’之毒……后来者,珍重……”苏弥紧紧握住温凉的黑曜逆鳞,看向那滴翠绿欲滴的“木灵精粹”,眼中终于燃起一丝真切的希望之光。:()篡改山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