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了,今天说啥也不敢碰,瞧我这点量,没喝几杯就昏睡一夜。东燃,昨晚没见你喝,是不是装谦虚?”
孟东燃刚想接话,权国礼突然抢了先:“秘书长是被美女灌醉了,我们桐江这帮美女,可个个是高手。”
这话一出,几个人全愣住。昨晚许小亭这桌上是有两位美女局长,招商局长和财政局副局长,还有广播电视台一位女主播。但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啊。孟东燃咽下要说的话,生怕许小亭难堪,紧忙解围道:“时间不早了,省长他们已经下去,我们也快点。”
许小亭的脸色果然就绿了。
这天照例是深入现场,走访企业,路线基本跟昨天一样。不过下午安排了一场现场会,地点定在丁红叶的恒集路桥公司。听说丁红叶昨天连夜从上海飞到海东,这阵正往桐江赶呢。
出事是在上午十点二十,当时罗帅武一行刚从深圳华发集团桐江分公司场地走出来,华发位于桐江西区车站边上,离车站最近。这家公司将来主要搞物流,所以选择建在了这里。这个路段也是孟东燃他们最最小心的,罗帅武还在另一家厂子时,相关人员就已提前到位,周围有几家零零星星的小店,全都让公安把守住了,店门必须关,里面的人一个也不能出。还有一家没来得及关张的小厂子,老板还有员工的底早已摸清,昨晚就勒令停产,工人必须放假。八点以前,权国礼又派几个人过去看了看,除老板外,没有别的人。打电话跟孟东燃汇报,孟东燃说还是盯紧点,最好把大门关了。
应该说所有该防范的地方都防范到了,该小心的地方也都小心到了,但问题还是发生了!
当时罗帅武的车子刚停到桐江西站外面,墨绿色的铁丝网把西站工地全围了起来,为迎接罗帅武,施工单位特意在离简易公路八百米处搭建了一拱门,这天又在拱门外加了两道广告彩门,上面写着“热烈欢迎省市领导来工地现场检查指导工作”,边上是十八只大气球,高高悬挂在空中,上面悬挂着五颜六色的条幅。罗帅武走下车,抬头仰望天空,脸上颇有**。就在施工单位和车站负责人迎上来的一瞬,人群里突然钻出一位妇女,根本没看清她是从哪儿钻出来的,也不清楚她之前藏在哪里,反正,那一瞬,她扑了出来。几乎同时,赵乃锌和梅英那边,呼啦啦也扑上一群人,差不多二十位,是来自三道湾的章老水,还有刘学富一家!
“还我父亲!杀人偿命!”刘学富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儿子打着一道白底黑字的幡,“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刚走下车子的赵乃锌面前。
赵乃锌根本顾不上这边,眼神急切地往前瞅去,见副省长罗帅武也被一个女人抱住腿,女人大喊:“罗帅武,你个老流氓,你还我女儿清白。罗帅武,你个遭天杀的,今天我跟你拼了!”
女人是哑女齐媛媛的母亲赵月兰!
这时候孟东燃乘坐的车子才开到现场。一见阵势,孟东燃紧忙让司机停车,跳下车就往赵乃锌那边跑。忽然又看见梅英的车子被章老水几个围住,三道湾几个年长的老人将梅英拉下车,拉拉扯扯中好像还撕住了梅英头发。孟东燃又掉转身子,往梅英这边跑。没跑几步,赵乃锌的秘书叫他了:“孟市长,书记被刘学富的儿子缠住了,他身上有炸药。”
“什么?”孟东燃的步子又慌忙停住。
刘刚这天真是在怀里绑了炸药,这个蹲了几年监牢的年轻人,居然练就出惊人的胆子,他扑向赵乃锌,在赵乃锌还没有任何防备前,一把扯住他,用有力的大手卡住赵乃锌脖子:“我爹怎么死的,是不是你让他们害死的?”赵乃锌挣扎着说:“你乱说,你父亲的死有了定论,你别胡来!”
“定论,你们让他死他就得死,你们说他是病死的他就是病死的。你们这些狗官,王八蛋,老子今天跟你们玩点狠的。”说着,冲围过来的人说,“都给我走开,看看爷们儿怀里揣的啥,不要命的就上来!”话未落地,刘刚猛地撕开了怀,就有人惊叫起来:“炸药,他有炸药!”
“哈哈,算你们眼还没瞎。冤有头债有主,我刘刚今天是给父亲讨命来的,一命偿一命,你们没害我父亲,走开!”
扑上前去的市里干部齐齐地止住步子,惊诧地看着刘刚。刘刚一手卡着赵乃锌脖子,一手拉着导火索:“现在该说了吧,是谁下的指示,你,还是那个梅市长?”
“我……我……不知情,你问具体办事的,信访局曾局长。”赵乃锌挣扎着说。
“他?哈哈,他有那个胆?你姓赵的不发话,哪个敢让我爹死?说,为什么要害我爹!”
“我真不知情啊,要不你找梅市长问问?”
孟东燃就是这个时候赶过来的,赵乃锌这句话他听了个正着。一颗心瞬间凉半截,奔向赵乃锌的步子不由地就止住。赵乃锌看见了他,像看见救星一样,使出浑身力气说:“东燃,事情是因你引起的,你来跟他解释。”
“你滚,这里没你的事!”刘刚冲他叫。
“放开!”孟东燃往前跨了一步。
“你再走,我跟他同归于尽!”刘刚做出一个拉导火索的动作。赵乃锌早已浑身筛糠似的乱抖,这阵似乎已经闻见火药味,情急地冲孟东燃喊:“东燃你走开,快去看省长!”
那么多的人,省里的、市里的、还有区里县里的,没一个敢上去控制刘刚,就连维稳大队权国礼他们,也都抖着双腿站十米开外,全都瞪大眼睛看。更有甚者,已经悄悄往后缩了。孟东燃就看见,信访局长曾怀智还有人大秘书长乔良钰,已经躲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他掏出手机,直接打给公安局副局长贺国雄,大声说:“贺局吗,西区现场会出现意外,马上赶过来!”
“叫天王老子来也不行!”刘刚喊了一声,卡着赵乃锌脖子的手更加用力,赵乃锌眼看喘不上气。
这边,副省长罗帅武的情况更惨。副省长罗帅武根本没想到,会在督查中遇到这样的情况。千叮咛万嘱咐,要把这些路障扫清,他们怎么就?罗帅武先是愤怒,进而懊恼,到这阵,就是怕了。
不是怕人身安全有问题,一个女人扑向她,抱住他,根本不存在安全问题,他一个人就能应付。这些年下基层,被人抱腿、拦车、告状、诉冤的情况时有发生,他们也是吃一堑长一智,不断地总结,不断地积累经验。如果在路上,或是下榻的宾馆,几步躲过去,把抱腿者留给后面的人处理。但在这种公开场合,他就不能这样,更不能暗中用力,一脚将女人踹开。他得做出一种姿态,得有大将风度,临危不惧,坦坦然然站在那里,还要装出巨大耐心,要亲手扶起女人,认真听她反应情况。
可能听吗?
如果是反应别人,或者告别人的状,那对他来说,就是一次好事,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展示一下他亲民的形象,在摄像头前好好露一次脸。可是,可是这女人告的就是他啊。多可恶的女人,告我也就罢了,怎么能,怎么能把那么丑的事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呢?
哑女媛媛!
罗帅武眼前一黑,脑子里突然就冒出许多画面。
妈的,楚健飞,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我哪能认识这女人?哪能知道她还养着一个十五岁的哑巴女?罗帅武抬起眼来,四处找楚健飞,前面还跟在他屁股后面,这阵怎么不见人?蓦然间,一个念头跳出来,攫住了罗帅武的心,难道?
难道这是楚健飞一手操纵的?罗帅武想起他跟楚健飞之间的种种交易,想起最近儿子频频给楚健飞施加压力。这畜牲,指不定就是他干的!
按说,遇到这种情况,下面人根本不敢看热闹,也不能看热闹,必须在第一时间,或者瞬间工夫,就该扑上前去,一脚踹开或是一把提开赵月兰。但这天没。这天实在是太怪了,居然没一个人在第一时间为罗帅武解困。后来想,原因可能有这么几点:一是赵乃锌和梅英也被困住了,这影响了桐江干部的行动,让他们犹豫着不知该先奔向谁。二是跟随者中,许小亭始终没反应,就像没看见一样。他的冷漠影响了其他人的行动,因为人们都在等他做出反应,如果他往前扑,其他人绝对义不容辞,甭说一个赵月兰,十个八个也轻易拿下。许小亭不动,其他人就不敢动。还有一个原因,是罗帅武后来想到的,省里还有市里的干部,并不真的拥戴他,或者期盼着让他倒,指不定赵乃锌和梅英合起来给他演苦肉计呢。
官场其实是个大陷阱,里面有狼也有羊,狼能吃掉羊,有时候羊合起来,也能吃掉狼。
罗帅武发现,自己其实就是一只孤独的狼,这只狼现在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