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毁?那罗副省长也是自毁了?”
这话,这话说得屋内两个人全都镇住。赵乃锌瞳孔放大了几倍,孟东燃也被自己这话惊出一身冷汗。他怎么能这么说呢?怎么能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留呢?
“好吧,好吧,既然这样,那就这么着吧。”赵乃锌颓然跌坐在椅子上,语气已经连贯不起来。
孟东燃还陷在震惊中,刚才这话怎么就毫无阻碍地说了出来?
如果这天到这里结束,孟东燃或许还不会太绝望,也不会发生后来那么多事。愤怒是有底线的,每个人的愤怒都不过是自己情绪到了极端化时不正常的表现,跟事物的真相并无关联,尤其跟事物的走向更无什么联系。凡事不会因为个别人的愤怒而停下,官场中诸多事,都是在一大批人的愤怒中往下进行的。
你可以怒你的,但你休想阻止我!
可是这天没停下。都怪赵乃锌。孟东燃都打算往外走了,内心里他还是不想跟赵乃锌闹翻,跟现任书记闹翻,结局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你可以冲整个世界发火,独独不能对顶头上司发火。因为整个世界报复你,是以后的事,或许永远不会报复,世界说穿了是一种虚无,是空,不是某个具体的存在。顶头上司报复你,却是瞬间的事。这个世界上没人不讲报复,大度或宽容是句冠冕堂皇的话,虚得绝不可信。
就在孟东燃转身的一瞬,赵乃锌突然又说:“东燃啊,能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孟东燃只好转过身来。赵乃锌这句话,跟前面口气完全不一样,似乎软了,暖了,妥协了。但又不全是这样,孟东燃还是听到了责备、质疑。他也用同样的口吻说:“书记,您可能多虑了,事情没您想得这么严重。”
“还不严重,东燃你想怎么严重,你把大家都逼进了死胡同。梅市长走了,思源同志在给你擦屁股,全市都在为你擦屁股。”
“为我擦屁股?”孟东燃本来已经静下来的心又激起涟漪。
“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你背后鼓动章老水,不是你怂恿赵月兰,会有这样的插曲?这个插曲太大了,东燃啊,你我都是玩政治的,政治是这样玩的?”
孟东燃似乎被击中,默默咀嚼半天,牙一咬又道:“书记,我没有玩,我也没有鼓动谁。有些事是藏不住的,你越压,它越往外冒,不如就让它痛痛快快冒出来。”
“说得容易,且不论你东燃这次做过什么手脚,单就论情,我跟你论情行不?”赵乃锌有点急了。
“行,听书记您的。”
“我问你,我对你东燃咋样,梅市长又对你咋样?”
“这个……”孟东燃突然被问住。他绝没想到赵乃锌会把话题往这个方向转,而且一下推心置腹起来,他有点慌乱,有点被人偷袭的感觉。
“这个嘛……”他又吞吐一声,舌头好像打软,不听他使唤。
“你不好说是不,那我替你说。我赵乃锌对你东燃从来没二心,我相信梅英对你也没。离心离德的是你,背弃的也是你。东燃你别狡辩,听我把话说完。我承认,从我到桐江,你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是铁了心跟我干的。我赵乃锌能有今天,也与你东燃的真诚扶助、坦诚相待有很大关系。当初我跟常国安有矛盾,你两头周旋,为我化解不少危机,也让我在桐江坚定地立住了足。后来向明书记出事,也是你用出色的智慧和应变能力,为我控制局面,没让我受到任何负面攻击。这些,我赵乃锌都记着,也打心底里感激你。可是东燃啊,你现在变了,变得我不敢相认。以前你什么都能忍,什么也能装,你是最最糊涂的明白人,可现在你变得明白,成了明白的糊涂人。”
“我没变。”孟东燃固执地说。
“没变你就不会挑事,就不会置大局不顾,置桐江稳定不顾,也不会拿别人的前程出自己的风头。”
“我拿别人的前程出自己风头?”孟东燃几乎要笑出声来。
“难道不是?东燃你原来是一个踏实的人,一个不计较自己得失的人,一个把别人前程看得比你自己前程还重要的人。现在不,现在你学会钻营,学会权谋权术,学会借力发狠了。”
“发狠?”孟东燃越发听不明白,感觉赵乃锌在拿刀解剖一个根本跟他无关的人。
“东燃,听我一句劝,别把事情做得太过。这条河上挤的人,水性都还行,谁不比谁差哪儿去。掀翻了船,掉下去一两个,顶多当热闹。掉得多了,怕会砸着别人。”
“书记在警告我?”
“权当是朋友间的肺腑之言吧,听进去呢,就听一点,要是听不进去,就权当我没说。不过有句话今天我要跟你讲清楚,桐江已经够乱,现在的中心工作就是维稳,尽快平息风波,让一切回到轨道上。我不容许任何人再以任何方式给我赵乃锌出难题,给桐江出难题。你跟梁思源的过节我请你先放一步,不要在这个时候把什么都翻腾出来,对他不利,对你也不利。”
“这不是个人恩怨!”
“是不是你说了不算,我赵乃锌说了也不算,这么多人长眼呢,他们会看。还有,好好想想,你是怎么到副市长位子上的。光说别人屁股不干净,我们自己干净?”
孟东燃脸成酱紫色,赵乃锌开始揭他老底,翻他后账了。
恰在这时候,赵乃锌桌头上的电话猛地叫响,声音很急。赵乃锌看了一眼,没接,还想往下说,手机又响个不停,这才停下话,一把抓起电话,喂了一声。
还没说上两句,赵乃锌脸色大变。
“什么,跳楼了?一群混帐,你们简直就是饭桶,那么多人看一个女人,居然让她跳楼,我看这烂摊子你们怎么收拾!”
几乎同时,孟东燃的手机也叫响,罗世玉向他报告了刚刚发生在医院的惨剧。
赵月兰跳楼自杀,摔成了一团肉酱!
赵月兰是从住院部六楼跳下来的,关于她的死,桐江后来出了好几个版本。集中起来,说法有两种。一种说,赵月兰忍受不了剧痛,太煎熬了,脸被毁掉又不及时治疗,等送进医院,整个头部都开始腐烂,耳朵都要掉下来,那份剧痛是受不了的,她是被痛逼死的。另一种说法,赵月兰想活,不管怎么,她还有两个孩子,她死了,孩子咋办?但有人不想让她活!事物总是发展变化着的,一开始没人想让她死,觉得她活着,坏事也坏不到哪里,顶多就是制造点小麻烦。有时候,人是需要一点麻烦的,什么麻烦也没,并不是好事。这是罗帅武在省人民医院跟梁思源和一同去的权国礼说的,梁思源当时痛斥赵月兰,说压根儿没想到这个女人会跳出来制造麻烦。权国礼接话就说:“敢拿硫酸泼省长您,反了天了,那天我就不该手软,破她一张脸,算是轻了。”罗帅武叹一声,冲权国礼说:“她就一小麻烦,不碍事的。”权国礼说:“请省长放心,有机会,我把这麻烦解决了。”罗帅武当下摇头,跟梁思源和权国礼语重心长讲了一番,其中就讲到麻烦的辩证学。说有些麻烦看似很大,其实不然,有些麻烦看似很小,坏起事来却很彻底。人活着,不能一点麻烦也没,必要时候,是要有一些小麻烦来敲打自己的,免得太安逸,忘了危机。后来又讲到,真正困扰一个人前程的,不是那些大家都看在眼里的麻烦,而是谁也看不见但又真真实实存在着的,潜伏在麻烦背后的那些黑手,才是最致命的。
罗帅武用了黑手这个词。
现在,这只黑手出现了。权国礼认定就是孟东燃,于是当机立断,跟谁也没请示,既不向梁思源汇报也不向罗帅武的秘书于海洋打招呼,直接来到医院,将值班医生还有护士打发走,把楼上值班的警察也支走,一个人对付赵月兰。赵月兰哪里还能受得住那份折磨,她的心已被重型卡车辗轧过无数次了,早已脆弱不堪,稍稍再一折磨,就彻底垮了。
当然,桐江官方发布的消息不是这样。赵月兰出事不到两小时,孟东燃被通知去开会,这次会议只有少数领导参加。孟东燃一开始不在与会者范围,会议快要开始时,赵乃锌忽然让人通知让他也来参加。
“把孟副市长也叫来吧,他可能对这事关心。”赵乃锌用冷得不能再冷的口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