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他踟蹰之际,张大人仰头,又满饮了几杯酒,道:“别急,别急,好生坐着,与我说会子话。”
冯高按捺住心头所想,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四壁珠玑,满堂绮绣。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
张大人胸口忽然起伏,他用手拍了拍,竭力平抚住。他向冯高道:“从前见你,只觉你模样美得异于常人,却没有去深想。层波潋滟远山横,一笑一倾城。你……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你的亲生父母是何人?”
冯高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为什么杀了杂技班主?是不是握住我的什么把柄,好在今日威胁我,放你一马?我告诉你,绝无可能。就算我的亲生父母在你手中,我也不会放了你!他们既丢弃我,不管我的死活,我凭甚要管他们的死活?”
张大人没有反抗,老泪夺眶而出。
“孩子,你的亲生父母没有丢弃你。他们有他们的苦衷。他们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想你平安。”
冯高怒道:“说!他们在何处?”
张大人举起一块糯米糍粑,道:“你吃了它,我就告诉你。”
冯高一把拂开他的手。
糯米糍粑掉落在地。
“你休想跟我玩花样!我在东厂审人无数,什么样的把戏没见过?”
张大人紧紧盯着冯高,一字一句道:“你的心口,有一道赤色的掌形胎记。你生于嘉靖三十九年冬天,扬州府秦家。你的生母,荆州蔡氏青遥,你的生父……”
他哽咽难言。
“你的生父,籍贯湖广荆州,嘉靖年间进士,隆庆元年,任吏部左侍郎。隆庆六年,晋中极殿大学士,同年六月,任内阁首辅。他字叔大,号太岳……”张大人泣不成声。
冯高手一松。
张大人跌坐在太师椅上。
“你父你母,乃同乡远亲。嘉靖三十九年初春,情定后花园。因父辈忽生龃龉,一月后,蔡家将你母远嫁扬州秦家。你父赴京求官。从此,一生错过。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唯有少年心。”
冯高冷冷地笑了。
他拊掌:“故事编得不错。不愧是首辅大人。”
张大人面色越发苍白,喘气亦越发急促:“陛下让你来处决我,我死了,陛下才能不疑你。我……我对不起你。陛下铁了心处决我,我难逃一死,不能连累你。然,弑父乃是人伦大罪,十恶之首,堕无间地狱,我……我不能让你背上一生的枷锁。孩子……”
冯高怔怔地看着张大人。
他想从那双老眼里寻到撒谎的蛛丝马迹。
然而没有。
他只看到了悲凉,只看到了坦诚,只看到无限的愧悔与慈爱。
张大人笑了:“我为国事操劳一辈子,这些年,从没睡过鸡叫时,也从没在三更前上榻。现在好了,我解脱了。解脱了……孩子。我可以好好儿歇着了。你去找你娘,她在桑榆那儿。你莫要吓着她,也无须对她说实情。她是个弱女子,咱们爷儿俩该护着她……”
一霎那。
冯高脑海中闪现那个美妇人的面孔。
层波潋滟远山横,一笑一倾城。
不。
这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