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子,樱桃过来,牵着我的手:“阿叔说,让我带你去武陵阁。”
冯高被武通带去议事厅。
我则跟着樱桃,往东走。
不知爬了几座山坡,又淌过一条浅溪,樱桃摘去蒙在我眼睛上的布。
我睁开眼,环顾四周,被眼前奇异的美景惊呆了。
八月中下旬,山外秋意渐浓,这里却满山坡的桃花盛放。粉红色的桃花一朵挨着一朵,挤满枝丫,似胭脂,又似云霞,充满生机,映着格外幽僻的山谷,无风自婀娜。
这里的桃花,没有丝毫的妩媚之气,倒是清冽凛然,有一种难言的倔强。
桃花深处,有座木阁楼。
独眼龙听见脚步声,迎了出来。他站在桃花树下,向我颔首:“祝老板好。”
樱桃蹦蹦跳跳地,扑进他怀里。
我笑道:“大当家好。怪道这里叫武陵阁,原来是遍种武陵花。置身于这片桃花之中,竟像是在春日一样。”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他笑笑:“祝老板同我一样,将桃花唤作武陵花。多年前,我带着几个弟兄来神居山安营扎寨,无意中发现这块山坡,光照持久,雨量充沛,武陵花四时不败,便在此处建阁楼做书屋。”
“请——”他道。
我随着他上了阁楼。
满屋子的书。
其中不乏珍贵的古籍,名流的画作。
书桌上,有一张摊开的徽纸,新墨未干。上头写着一行词:小桃初破两三花。深浅散余霞。东君也解人意,次第到山家。
谁能想到,这满是书卷气的屋子的主人是一介土匪头子呢?
可握刀厮杀。
可握笔挥毫。
这样的人,竟甘心在山里做盗匪。
我站在书桌前,思索一阵,开门见山道:“大当家,我这次上山,是有事由。听闻郑国舅被绑,现在,大当家想必很为难。我这里,有个主意,请大当家斟酌。”
他听了这话,向怀里的樱桃道:“丫头,你去溪边给阿叔舀一瓮水来,阿叔泡茶。”
“好。”
樱桃去后,独眼龙拱手道:“当着祝老板,我不说虚言。我们没有想着要绑郑国舅,这是一个误会。他现在受了惊,在地窖里说话颠三倒四,怨气冲天。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块烫手山芋,我竟不知如何丢开手才好。这个关头,旁人若说什么,我必不信。但祝老板,我是信得过的。祝老板既有妙计,还望赐教。”
我将腹中推敲半日的话,如此这般,细细说与他听。
他沉思片刻,拊掌道:“好。便按祝老板说的做。”
“今夜行动。”
“嗯。”
阁楼的窗台,吹进来几缕风,书桌上的那幅字掉落在地。
他低头捡起,道:“祝老板,我……有个不情之请。”
“大当家但讲无妨。”
“朝廷招安,前路不明。冯厂公奉旨而来,不日便要将山寨中所有人登记造册。这浑水,我既搅了,也说不得什么。是风,是雨,我不怨。但,我放心不下樱桃。”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我,道:“她爹娘跟了我八年,在西坡岭与鞑子厮杀时,双双阵亡了。我亏欠她良多。实不忍她再有什么磨难。我想请祝老板收养她,给她一个良民籍。让她远离打打杀杀,刀光剑影,过普通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