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他显然想不到这趟差事竟然办得这样顺利,喜之不尽,从地上爬起来,道:“谢厂公大人,谢厂公大人,小的给您带路,给您提灯……”
冯高坐在马上,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一眉新月西挂,几点稀疏的星光,沿街路上偶有房舍传出婴孩的哭泣声、妇人的责骂声、男子粗犷的鼾声,在天光云影和人间烟火中,透着别样的温馨。
没有一户温馨是属于他的。
一路上走着。扬州啊,二十四桥明月夜,横的桥,竖的水,冯高在这样的天上人间中竟觉出荒凉。
郑府。
富丽堂皇。金砖玉梁。
极尽奢华。
小厮通报了一声,郑皇贵妃的父亲郑承竟以老迈之躯,亲自迎了出来。郑泰跟在其父身后,笑得十分和气。
冯高少不得上前寒暄,彼此见礼。
郑家父子没有因为郑皇贵妃诞下皇子受到万岁爷非一般的重视而骄矜,反倒对冯高十分客气、殷勤,一再道乏。
酒宴已在正厅备好。
郑泰俯身笑道:“听闻冯厂公是东昌府人,本爵爷数日前特意命人快马从山东运来这上等的秋露白。”
清影不嫌秋露白,新业偏带晚烟苍。
山东秋露白,是时下的名酒。
众人落座。
歌舞上来。
冯高不多言,只是闷头一杯又一杯地饮酒。
不知道喝了多少秋露白,他肚里似乎吞进了许多如珠的秋露,如烟的清影,脑子昏沉沉的。
他扶着额,继续喝。
蓦然,他抬头,看见一个女子朝郑泰走去。
那女子倔强的眉眼,素净而坚韧的笑容,一身青衣,不饰珠钗,分明就是姊姊。
姊姊。
姊姊。
她圆圆的肚子呢?
豌豆又丢了吗?
冯高起身,急急向那女子走去,他俯下身子,抱住她,又很快松开手。
他凄惶道:“姊姊,豌豆呢?豌豆怎么不见了?他又与我们走失了吗?你是来寻我的吗?”
依稀间,那女子嘴角绽开一个清冽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