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绷紧脊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赖以立身的仙骨,半生修为的根基,此刻正被人从血肉深处连根拔起。
本命骨血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混着贯穿心口的伤血,浸透他原本玉白色的法袍,卿莫许眼前阵阵发黑,天地倒转,他终于站立不住。
覆盖着焦黑碎石的地面,血水顺着缝隙流淌,孤高清尘如寒冰裹刀的莫顾仙君,眼下也不过是积在地上的一摊烂泥。
即便如此,卿莫许依旧仰着头,睁着眼。
他的视线划过两位故人,口中鲜血不住外涌,仍不甘心地嘶哑着说:“我有悔……我实在有悔……”
缠绕在寄南陵识海的命线轻飘飘断开,妄轻言始料未及地吐出一口鲜血,应不识神情顿变,忙扶住他:“如何?”
“无碍,”妄轻言摆摆手,“一点小反噬,寄南陵冲破命线傀儡,恢复自我意识了。”
纯黑眼瞳层层褪去,黑白分明的清澈双眸重新归位,迷茫,惊愕,恐惧,视野里充斥着师尊生息不久的颓弱状态。
寄南陵的视线落在手中,那柄染满师尊鲜血的长剑,赤红色剑穗仍在挥动的长剑,贯穿师尊心口的长剑,是他亲手刺出。
他松开剑柄,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狼狈地爬向卿莫许。
“师尊,师尊……”寄南陵完全依靠本能思索和动作,“你的储物袋呢?师尊,我给你疗伤,没关系的师尊,我听到你说有悔,你知道认错就好,我也有错,我不该伤你,我们都有错,我们给大家赔罪,我们将功补过,没事的师尊,我会陪着你的。”
他将卿莫许半抱在怀里,哆嗦着手把疗伤丹往他嘴里塞,卿莫许睁着眼睛看他动作,一言不发。
寄南陵一直在碎碎念:“就算你是坏端端的师尊,我这个好徒弟也不会丢下你的,我们赎罪好不好?我们将功补过,师尊,你怎么不骂我蠢东西?你也承认自己做错了吧。”
“蠢东西,”卿莫许别开脸,“我悔的是当初没有对越良辰赶尽杀绝。”
“我所坚持之道绝不悔,落到今日这般局面,只怪我筹谋不周。”
应不识毫不意外地和妄轻言对视一眼,猜到了。
【真是让人毫不意外的回答。】
【小钝角咋办啊?他挣脱命线该不会又要死了吧?】
【纯恶人反派就是到死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顶顶善良的徒弟有个世上最恶毒的师尊。】
【有点圣人私心和烂人真心那味儿了。】
【师徒俩完全极端,我看这段真的心疼小钝角。】
卿莫许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生机渐逝,他再次躲开蠢徒弟喂丹药的手,冷声道:“何必白费心思,他们不会让我活下来。”
“应不识,或者叫你越良辰,”卿莫许忽地对他笑道,“你还要去对付莫晏那老不死的吧?师兄弟相处百年,我送你一个毁掉他的绝佳机会。”
应不识睨着他,神情淡漠:“我已有谋划,不必你来掺和。”
他能看出来卿莫许厌恶莫晏,可应不识不大理解,在他看来,莫晏对卿莫许称得上百依百顺,甚至可以说是绝对的纵容。
“不,”卿莫许笑意讥讽,“有件事,我不说,这辈子都没人知道。”
他脸上笑容缓缓扩大:“莫晏是我生父,他当年被魔修算计掉落山林,被我母亲遇见,她好心救人,怎料莫晏中了情毒,夺了她的清白。”
春风一度,彼时名号为玄真仙君的莫晏如何能甘心与凡尘女子相守,可他惯会做人,哄得卿莫许母亲信以为真,能与他携手共度余生。
莫晏的几分在意,待卿莫许出生后,测出单灵根天赋,转为十分在意。
他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取名莫许,许是许若若的许,哦,就是卿莫许的母亲。
凡人寿短,村妇命苦。
五岁的莫许没了亲娘,那时候,许若若拉着他的手,嘱咐他:“娘这一生有幸与你爹相识,死前别无所求,唯独担心你年幼无人照顾,阿许,娘知道你心思重,可有些事钻不得牛角尖。”
许若若撒手人寰,莫晏十年没来见她。
自行更名的卿莫许有着莫晏临走前留下的灵石宝物,有着村里上下照顾,谁都不敢怠慢他,谁都知道他有个会仙术的爹,以后也会学仙术,因此没人敢笑话他。
也许是卿莫许懂事太早,也许是卿莫许心思太重。
十五岁时,莫晏来接他去上清宗,记为亲传弟子。
而他从离开小村庄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做好让莫晏声名狼籍的准备。
“他强欺许若若,许若若被他逼着生下我后,莫晏给她下慢性毒药,害她早死,待许若若死后,我一介孤儿,哪有好日子过?”
强欺是真的,逼生是假的,孤儿是真的,下药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