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一个问题我比较好奇,您的专业和工作都是神经外科,是什么原因使您转到针刺治病领域,并建立了您的头针研究和实践体系呢?
焦老:我1956年到稷山县人民医院参加工作后,领导就推荐我到医学院专门学习神经外科。从1960到1964年,我在山西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学习理论和临床实践,学习回来后我就在县医院开展了神经外科手术。稷山医院是一个县级医院。在上世纪60年代初能开展神经外科的只是各省医学院,在各地区和县医院根本做不了。但那时我做硬膜外血肿、脑出血、脑瘤、脑膜瘤、第四脑室手术等,手术开展得很好。
**中,我被下放到农村。在农村,我一边劳动改造,一边给农民看病。开始研习《黄帝内经》等书。一开始我不相信针刺能治病,因神经科用肌内注射、静脉点滴都靠药物治病。而中国的毫针并没有药,怎么能治病呢?但农民有病来找我,我一不能做手术,二无权开药,只能扎针治疗,没想到扎针对有些病还真有效果。如病人肚子疼,我扎针后肚子立刻就不疼了。这吸引了我,我开始研究头针。
作者:神经外科是西医啊,您也学中医吗?
焦老:中医和针灸我都是自学的。虽然我被下放到农村,但我在神经外科领域小有名气,本县和外县的病人经常来找我看病。我边看病、边看书、边思考……我是神经外科医师,当然知道脑部的哪个血管堵了会影响哪一个部位的功能。所以我觉得在病人的头皮扎针应该有效果。这个想法可能有些离奇,但我觉得在进化过程中,对人有用的东西不但能存在而且能发展,没用的东西不但不能发展而且不能存在。比如人类在进化过程中尾巴、身体的毛发都退化了,因为不需要了,但头发不仅没退化反而越来越长,为什么呢?因为人的大脑在进化过程中非常发达,不仅容量大而且功能复杂,需要特别保护。长在头盖部的头发本身是触觉系统的一部分。比如我们讲怒发冲冠;我们也看见过鸡、狗在打斗时头上、脖子上的毛都竖得很高。据此,我想在头皮上针刺,大脑肯定会反应很大!实践的结果不仅有效而且迅速。
作者:您把针刺治病和神经外科的知识做了结合。从您意识到这个问题,到实践,再到您最后确认这种方法有效用了多长时间?
焦老:大概有两年的时间。主要治疗脑病,比如脑梗塞、脑溢血、脑外伤,炎症等。
作者:效果怎么样呢?
焦老:快!主要是疗效好见效快。过去用药物治疗效果比较慢。在头针的实践中有一个例子我至今记忆犹新。那时我在农村搞三同、吃派饭,有一天我去村主任家吃饭,一进院门就听到屋里老太太在呻吟。我问谁在哼哼?主任说是他妈,70多岁了,胳膊腿不好,怎么治也没有用。我说我是医生,我给看一看吧。我问老太太:怎么回事啊?她说胳膊腿痛、难受,阴天下雨更厉害。我看老太太是脑动脉硬化、脑供血不足,可能过去有过脑中风。我说:老太太你难受我可以在你头上扎个针,但我没有十分把握,反正我也不向你要钱。老太太连说好好好。那时农民很穷,遇到生病扎针不要钱都非常愿意。我给老太太扎几针后就把针留在头上去吃饭,吃完饭后才把针起掉。起掉针后我也没有多问,因为我也不相信扎针后马上就会有效。
第二天我还去他家吃饭,进门没有听见老太太哼哼。我问村主任:怎么老太太今天不哼了?他说他也不知道。我们就到老人的屋,问:您今天怎么不哼了?她激动地说:焦医生,你昨天给我扎完针,我全身就好多了!身上不难受了也能睡着觉了!不难受我当然就不哼了!我说你现在还有什么感觉?她说,胳膊还有点难受,但已经能忍受了。我说那我再给你扎扎,也许能够帮你彻底治愈。老太太说好,我又给她扎了一次。我在村主任家一共吃了三天饭、扎了三天针。老太太说第二次扎了以后就好多了,晚上睡觉基本不难受了。
别人不清楚这个效果,我最清楚。全世界最好的药都没有这个效果!没有这么快!这个事情是实践教育了我。头上扎针原来有这么好的效果!打针吃药都没有办法比。
作者:你花了两年时间做了200例实践,你发现他们都很有效吗?
焦老:不是百分之百有效,可分为基本痊愈、明显好转、有进步……
“头针”名扬海内外
焦老背着“走白专道路”的标牌被下放到农村劳动后,通过把神经外科和中医针刺治病知识相结合,在实践中总结出“头针”,治愈了大量病人。命运终于垂青了这个当年被认为已经没有了政治生命的人。
大约在1971年2月,很多病人被“头针”治愈,使焦老意识到“头针”是个好东西。他有一种强烈的愿望,要让更多的人被“头针”治愈。他决定写一篇关于“头针”的文章,并配有病人的照片,然后拿到稷山县医院给领导汇报。
“当时有‘革委会’,我对他们说‘头针’是新生事物,你们要支持。那时新生事物意味着政治,谁都要支持。我说我给病人头上扎针他们就能好起来。医院领导说,你真的扎几针就能让病人立刻好起来?我们没有见过。我说我可以让你们见见!”
于是医院同意他上报材料。1971年3月18日是毛主席批示稷山县卫生工作的日子,运城地区卫生局在稷山县召开各县卫生局局长会议。焦老直接把相关资料送到主持会议的王寿山局长手里,他翻阅材料后说:“你在头上扎针,瘫痪病人真的马上能有效吗?”焦老说:“是的!”王局长稍微沉思了一下,说:“我明天早上9点到医院看病人。”焦老点头后激动地离开了。同时,焦老又到稷山县邮局给山西省卫生厅和卫生部发了两份材料。在农村,一个普通人给省里和部委发两封挂号信,会有人管吗!谁也不知道!焦老心急如焚地等待着结果……
第二天运城地区卫生局王局长,到稷山县医院亲眼目睹了头针的效果后,指示地区马上办学习班推广“头针”!1971年4月学习班就办起来了,当时地区卫生局办学习班还印了一本小书;运城地区卫生局还花了几万元印了《头针彩色图谱》大力推广。
更让焦老振奋的是,他发给省里和部委的两封信也有回应了。山西省卫生厅和卫生部都派专家来,根据焦老提供的几十个病例进行调查,亲自询问焦老治疗病人的情况,记录核实了很多东西……
听焦老说到这里,我站起身,走到那个陈列着很多历史资料的条桌上,指着那本陈旧的小册子问:“焦老,人民卫生出版社1972年出版的这本头针的小册子,印了将近30万册!当时人民卫生出版社是怎么发现这些东西的呢?”
焦老说:“这是1972年卫生部决定的。卫生部在稷山办了两期全国头针学习班,讲义由人民卫生出版社出版,也就是1972年全国办头针学习班的教材。”
我又指着桌上陈列的另一本纸张发黄的资料说:“啊呀,焦老,这是1972年新华社的特稿啊!新华社还采访报道过您呢!”
焦老说:“新华社是通过卫生部办学习班得知消息而来采访的,特稿还发到了全世界。”焦老又指着另一份资料说,“这里有十几个国家的文章。”
我拿起资料:“我看这个资料的目录——‘中国的头针疗法,在斯里兰卡’、坦桑尼亚每日新闻、马耳他新闻、保加利亚撒库鲁斯自由爱好者报、美国华侨日报、索马里十月之星、美洲中国医学杂志,还有很多国外杂志的选编。有国外头针疗法简讯:什么‘新发现头针’……‘特讯头针治疗脑出血的经验’……很多啊!有一个研究实践成果报告:帕金森病伴右半身不遂,日本神户市做的案例。还有衰老性突发性步行运动障碍和脑出血后遗症。日本翻译发表的很多啊……”
焦老说:“是啊!这些资料有1973年编的,也有1980年编的,都是国外的文章。”
我笑道:“焦老,原来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就有这么多国家报道您的‘头针’了!您在1970到1980年间已经很有名了!”
焦老呵呵笑着道:“就算有名吧,好名坏名一起有。”
大家都笑了。我们站起身,跟随焦老师看两张长条桌上陈列的文件和各种获奖证书。
“焦老师,中国针灸学会1990年怎么还发来红头文件?”我看着一份针灸学会的文件问,“而且这个文件还报道了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也就是说自从人民卫生出版社把您的小册子出版以后,国家有关机构一直支持您,是吗?我看资料里有卫生部、中医药管理局?”
焦老说:“主要是卫生部的科教司。国外是在新华社发了专稿以后推的比较多。‘头针’1975年就成为大学教材的内容。1980年联合国卫生组织知道‘头针’好,要求中国拿一个确切的方案,在全世界范围内推广。1982年我们国家拿出一个标准化方案,到现在用的还是这个方案。你看,这个就是方案复印稿……”
焦老师拿起桌上的一份纸张同样陈旧的资料给我看:“你看,这里‘头针’有14个区,运动区、感觉区,这个就是根据我的头针弄的一个标准化方案。”
“这个‘头针’标准化方案已经结合了人体解剖学,以及针刺的理论吗?”
焦老说:“头针”标准化方案就是根据我的‘头针’做的,图也是我画的。这是中国针灸学会组织的,完成后交给了联合国。从1991年起到现在,联合国在向全世界推广。我们去办学习班,他们到中国来学习,以后回去继续办学习班;不光推广理论,同时还要学习技术。美国现在用的还是我们原来的‘头针’,不是标准化方案;现在考试用的还是我原来的‘头针’。很多地方都成立了头针医学会,搞了几十年,效果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