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抠不抠。每次熔完金粉,师父只拿走一半。”那个人笑道。
“就这么点儿!你师父还要克扣一半?”花店老板嚷嚷道。
那个人只是笑。
“这是你所有的钱?”花店老板问道。
那个人点头。
“那还差得远。照你两三年熔这么点儿来看,要收集一辈子的金粉才能买走我这里的花瓶女。”花店老板说道。
那个人叹了口气,低下头,重新将那小金豆包起来,放回衣兜里。
花店老板指了指最远的一个角落,说道:“你拿两颗绿豆大的金豆子,勉强能买那个角落里的花瓶女。”
那个人朝着花店老板指的地方看去,那个角落里有个红颜不再灰头土脸的花瓶女。装着她的花瓶也懒于打扫,满是灰尘不说,瓶身甚至出现了裂纹。
“那是我在城北的齐财主那里收过来的,只要了一个花瓶的钱。说实话,我本来不想收的。这个花瓶女对齐财主来说已是明日黄花,齐财主不再细心照料她。我见她可怜,且那花瓶原来就是我店里的花瓶,于是将她收了过来。反正我这里有这么多花瓶女,一并照料着也方便。”
那个人一惊,问道:“据我所知,你这个花店以前是个花瓶店,不过花瓶店也是四五年前开始开张的。她刚成为花瓶女时,应该正是貌美如花的年纪,怎么会在短短四五年的时间里老去?”
花店老板看了一圈店里的花瓶女们,摇摇头,说道:“人有人寿,花有花期。她们一旦成了花瓶女,是人也是花,是花也是人,青春比人短,比花长。因此花瓶女的美貌,长的能保持十年,短的两三年就凋零了。富有显贵人家每隔四五年会换花瓶女。”
那个人奔至美景旁边,跪地抱着美景的花瓶大哭。
美景含泪道:“你哭什么?我早就知道,一旦成为花瓶女,青春会变得短暂。”
那个人哭道:“我原以为我的金豆可以将你买回来。没想到要收集一辈子的金粉才能买到你!我想一辈子也行,大不了等你老了再买。可是现在我才知道,你长则十年,短则两三年,等我攒下足够的金粉,你却可能已不在了!”
美景流泪道:“我不是嫌你穷。要不是父亲重病,急需用钱,我断然是不会做花瓶女的。你回去吧,别再给金匠做徒弟了,他让你昼夜不息,把你磨得只剩一把骨头了!此生无缘,等来生,我做你房间里的一朵花,也就心满意足了。”
花店老板拿来水壶,急忙往美景头上浇水。
花店老板说道:“别哭别哭!千万别哭!我早上给你喂的露水不是很多,你要是把眼泪流干了,不到两个时辰就会枯萎。你是有顾客交过定金的,等几天后顾客来付完剩下的,你就有足够的钱给父亲治病。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父亲,你不能哭。”
美景立即止住了哭。
那个人也止住了哭,站了起来,缓缓走出花店。
5
几天后,一个衣服上有许多破洞的老人慢慢吞吞地走进了花店。
花店老板看了看那个人,鸡皮鹤发,步履蹒跚,觉得有几分面熟,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老人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翻开来,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马蹄金。
这个情景着实让花店里所有花瓶女瞠目结舌。
“这些钱,可以买走美景吗?”老人颤颤巍巍地问道。
美景惊讶道:“你怎么老了?”
花店老板这才认出,这位老人是几天前带着金豆子来的那个人。
老人费力地朝美景看了一眼,笑容在脸上的皱纹里融化开来。
“不是说,我要收集一辈子的金粉才买得起你吗?我怕错过你,回去之后,便跟师父说,我如何才能在几天内赚到一辈子的金粉?我以为师父会骂我贪心,没想到师父说,这还不简单吗?几天里把一辈子要做的金器活儿做完不就行了?我以为师父说笑。师父将我带到一个以前从未带我去的装满了金器的房间。师父说道,你以为金粉换取的是你的辛勤吗?它换取的其实是你的时间。在你之前,有几个徒弟来这里收集金粉,获得足够的钱财之后离开了。我心想,难怪城里人都说师父换徒弟频繁!我信了师父的话,在那个满是金器的房间加班加点,夜以继日地加工金器。我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要不是师父几天后闯入提醒我,我都不知道落在脚下的金粉足够熔一个马蹄金了。我欣喜不已,我竟然真的几天时间内完成了一辈子才能做完的金器活儿!我熔好马蹄金,从那房间出来,走到镜子前,才发现我已经变成了一副老人模样!镜子里,师父在我身后说,一寸光阴一寸金,看来又要换个徒弟了。”老人说道。
一滴泪水从美景的眼角爬了出来。
“我不能哭。”美景咬着嘴唇说道。
老人将马蹄金放到花店老板手里,问道:“这价钱够不够?”
花店老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说道:“够了!够了!”
花店老板后来说,那是这座城里第一次有穷人买走了价格最贵的花瓶女。
最贵的不是马蹄金,而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