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让她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有一次,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画完了一张新的母亲的画像,画完了一看,觉得画得不太像。她横着看,竖着看,怎么看都不满意,怎么看都觉得不是很像。
经过长期的绘画训练,她绘画的技艺越来越好,这毋庸置疑。可是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画不好母亲的画像了。这让她惶恐不安。
她仔细地检查了画像上的每一个细节,母亲的眼睛,母亲的鼻子,母亲的嘴巴,哪怕是脸上一条条细小的皱纹或者是额头和鬓边的发丝。每一处似乎都没有什么问题。可是一旦整个儿看起来,母亲的样子就是不怎么像生前的样子。
惶恐不安的她拿着母亲的画像去找一个技艺高超的画师师父看。
她惊慌地问那个画师:“师父,我已经尽我所能了,但是为什么这个画像没有以前的那么好了?”
这个画师跟阿离认识了很多年,知道她的过往。
画师说:“阿离,你的绘画技艺当然是越来越好,这个谁都知道。但是呢,过去的事情会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模糊。人都是这样,你不要自责。你对母亲的记忆变差了,所以画出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恍然大悟,可是束手无策,于是在画师面前号啕大哭起来。
画师也没有办法,只好安慰说:“这个世上所有人都会被忘记的,迟早而已。”
她还是伤心欲绝。
说来也奇怪,从画师那里回来的当天晚上,她居然第二次在梦中见到了她的母亲。
在梦里,她很仔细地看母亲的脸,抚摸母亲的脸。她想尽最大努力记住母亲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可是,她发现梦里母亲的脸有点儿模糊,她用力地睁大眼睛,却无法看清楚母亲脸上的所有细节,就像是自己突然眼睛迷糊了一样。
她又哭了起来。
她问母亲:“你怎么又隔了这么久才来看我?”
母亲像生前那样微笑,抚摸她的脸,然后叹气说:“唉,我实在是太忙啦。”
她问母亲:“这几年你又去了很多地方吗?”
母亲点头,又跟她说这几年她去了哪些地方,做了什么事情。
4
第二天醒来,她又忘记了梦中母亲说的那些事情,但是记住了一个地名——苍山。
之所以只记住了这个地名,是因为她几天之后正好要去这个地方写生。
其实在做这个梦之前,她不是没有想过特意去母亲说过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可是工作前的她学业繁忙,工作后的她工作繁忙,很难抽出富余的时间去那些地方。况且,她对母亲在梦中说的话将信将疑。
她心想,这回刚好是我要去的地方,那里会不会有母亲走过的踪迹?或者有人见过母亲在那里经过?
她心怀希望,又觉得希望渺茫。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抱什么希望,母亲毕竟是已经过世的人,那些毕竟是梦。
几天后,阿离去了苍山写生,边走边画苍山景色。
一时画得起了兴致,她跟一起去的朋友分散了。她一个人沿着好看的风景写生,画下苍山的美景。
等到天色暗下来,她才想起该下山了。
下山的路上,她走得匆忙,一不小心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她身子一晃,差点儿摔倒。
她低头看了看,惊讶地发现地上插了许多哀杖。
哀杖是发丧送葬时亡者亲人的手持木,一般来说是柳木或者柏木。亡者入土为安后,亡者的亲人要将哀杖插在回去时的半路上。
她心想,这山路应该是当地人发丧时经常走的路。因为她在周围看到了成百上千的哀杖,就像是刚刚被砍过的玉米地,只留下了一片矮矮的玉米秆的茬儿。
很快,她看到了刚才绊她的那个哀杖。其他的哀杖都插在土里,只有那一根哀杖横躺在地上,显然是被她刚才绊出来的。
她觉得这对亡者不敬,于是急忙走过去,拿起了那根沾了泥土的哀杖,要将它插到原来的坑里。
哀杖旁边有个小小的坑,坑边的泥土破裂,是她绊出哀杖时搅裂的。
她将哀杖插了回去,手放开哀杖的时候,她看到哀杖的截面上居然有一个小小的字。
她看到那个字的时候浑身一颤!汗毛立了起来!
那个字她太熟悉了!那是她母亲名字中的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