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雀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士无情雀有情。
1
新人这几天觉得师父有意为难他。
明明这个破道观就只有师父和他两个人守着了,师父还对他没有一点儿好脾气。他若是一气之下下了山,师父别说管这个道观的里里外外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师父已经躺在**半个月了,眼看油尽灯枯光景不多了,全靠他天天把饭送到床边,把菜送到嘴里。
前天,新人用茶油炒了青菜,盛了米饭,又舀了半碗米汤,小心翼翼地送到师父的床边。
师父哼哼唧唧地爬起来,仿佛有个人摁着他,不让他起来一样。
师父用没了牙齿的嘴巴抿着米饭,像出生不久的婴儿一般吮吸着吃。
抿了一会儿,师父朝他招招手。
新人明白师父的意思,将半碗米汤递过去。师父接了米汤,嘬了一口,终于把嘴里的米饭咽了下去。
就这一口饭,师父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师父叹了口气,说道:“我这皮囊不中用了,把封在里面的灵魂给拖累了。可是这皮囊一烂,灵魂没了依附就会消散。灵魂没了皮囊不行,皮囊没有灵魂也不行。”
新人心想,师父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师父瞥了新人一眼,羡慕道:“还是年轻人好啊。”
新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师父又艰难地吃饭,耗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把饭吃完了。见碗口还有茶油,师父又伸出舌头舔了一圈,这才满意地躺了回去。
新人赶紧收拾碗筷。
直挺挺躺着的师父突然说:“新人,你上山也快有一年了吧?”
新人轻声说:“是的,师父。”
师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天天连床都下不得,一直没教你什么东西。”
新人心想,还算有点儿良心!
师父又说:“现在已经七月了,我答应要去山下帮一个苦主驱邪的,现在我去不了啦,你就代我去一趟吧。”
新人吓得差点儿蹦起来。师父怕是糊涂了,明明刚才说没有教我什么东西,怎么叫我去山下驱邪?
师父接着说:“人不能没点儿长进,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新人心想,师父真是糊涂了。我们这里是道观,既不是和尚,也没有钟。
师父斜睨了新人一眼,仿佛歪一下头的力气都没有,然后说道:“你天天在山上闲着,也不是个事儿。下山长长见识。那户人家被邪物闹得难以安宁,来找过我好几次。我一去,那里就安宁了,可是我一回来,那邪物又开始作祟。反反复复,让人闹心。”
新人忍不住说道:“师父修为高深,都奈何不了那邪物。我什么都不会,又怎能降伏它?”
师父不满意地哼了一声,眼睛一鼓,说道:“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好?”
新人最怕别人说“我这是为了你好”这样的话。他当初不肯上山做道士,他的母亲愤愤道:“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我还能害你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