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显然早有准备。立即滔滔不绝地哭诉起来。原来她是那余大妈的小女儿。据她说,尽管我的皇恩浩**,她家却并未得到我赐予的种种好处。首先,因为她母亲十年前已然去世,所以那油饼侯的封赐,只不过体现为挽了块堂皇的墓碑。但另有别家,利用这个机会,把油饼侯的实惠悉数占去。至于哥特式花园别墅住房,名义上是发下来了,实际上亦被那家人以低租金强行租去供其儿子和儿媳妇居住。世界最先进的电脑控制油饼生产流水线一套倒是真的发放了下来,但由于她家并无能力购买地皮、建筑厂房加以装配,因而形同废铁。七个模拟油饼按圣旨规定应用纯金打制,结果一化验却基本都是黄铜铸成。她哭诉完立即递上了一纸状子。
她却哭得更凶,指天发誓说:“奴才要有一句假话,天诛地灭!那上金殿叩谢皇恩的并不是我母亲,而是由人买通的与我母亲面貌相仿的装扮者!搞这个鬼的,也是那家歹人!”
我心中一震,但仍不能相信她所揭露的一切,我气急败坏地说:“休得猖狂!就算那余大妈是个假冒的,难道给寡人放映的录像也是假的吗?那录像包括余大妈一家领受朕赏赐的全部场景,包括迁进侯府,接收别墅,流水线开工,以及将七个金油饼捐献给幼儿园和图书馆的种种镜头……你以为寡人身在宫中,就不知宫外之事吗?”
我简直就要吩咐卫士将她拉出去杀掉了,她却跪着爬上红香亭的台阶,激动得满脸五官几乎飞开,大声地喊叫:“皇上全然被蒙在了鼓里!那录像也全是假的——搭的布景,找的演员,专录来蒙蔽皇上的!凡给皇上看的录像,几乎全是如此!就连报纸,也是单给你皇上每天编印一张,不信皇上到街上亲自买份报纸,对照对照!”
我气得浑身哆嗦。这次不仅是气她,我万没想到我身边的人竟如此可气,而且我自己也十分可气,我怎么已经昏聩到了这种地步!
“你说说清楚,你要控告的究竟是哪家人?户主是谁?”
她喊出了我的爱卿的名字。爱卿那一天恰恰告了病假,显然,她也是瞅准了这个空子才来冒死控告的。
我想到周围的那么多侍从和卫士,我不能失去为君的尊严,便强压怒气,佯装镇静,吩咐暂且将她以惊驾之罪关押起来,待我将事情调查清楚,再行发落。
中午我没能睡好午觉,正在烦躁之时,爱卿来了,他一脸病容,满眼惶恐,一到我面前便跪伏在地。
我厉声问他:“你知罪吗?”
他仰起脸,泪落连珠子,声音打颤地说:“臣罪该万死!”
我气得一脚把他踢翻在地,暴跳如雷:“你果然是个口蜜腹剑的败类!朕恨自己有眼无珠!”
他趴在地上连连叩头,向我哭诉道:“奴才惹得皇上生这么大的气,实在是罪不容诛!但那宫女所告,实在全是血口喷人!那宫女哪里是什么余大妈之女!宫中哪个宫女不是经奴才之手挑选来的,她若真是余大妈之女,奴才若真的干了那么多欺霸她家的事,奴才岂不早就将她调出宫外,甚而将她偷偷害死以灭其口了?这全是因为皇上对奴才格外宠信,有人妒火中烧,才买通此宫女,对奴才横加诬陷!一切还望皇上明察!”
我还是一横心斥退了他。我下旨将他软禁,听候发落。
可是没有了他,我觉得朝廷的一切事情都脱离了轨道,就连我个人的起居也不如有他在时舒服。
我让办事房把奏折、诉状及每日情报直接送来由我亲自处理。结果我大吃一惊。有好几份奏折对他进行揭发、提出控诉,其措辞之激烈,列举事项之骇人听闻,令我目瞪口呆。但冷静一想,平日这些公卿大臣要么推病不来上朝,要么见到我便筛糠似的魂不附体,他们怎么早不来告晚不来告,偏偏在我已将他软禁后才来落井下石?可见他所说的有人嫉恨他这一点,并非狡辩之辞。而下层官吏和士农工商的诉状,一天居然有一箩筐之多,以往都是由他先加精择,再送来我看,条清缕晰,一目了然,如今我试着看了半天,才看了不到一百份,便累得目眩头晕,哪里还有处理的兴致?至于每日情报,他组织的班子编写的质量甚高,如今将他一软禁,换了个班子重新搞起,光文字之啰嗦,笔调之枯涩,便令我不忍卒读。
我的日常起居固然仍有无数侍从精心照料,但没有他在身边凑趣,总觉索然。我没过几天竟念起他来。大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慨。算起来自我当上皇帝以后,无论是跟皇后、嫔妃、太子、公主及皇亲国戚相处,还是跟公卿贵族、文官武将相见,其全部的时间相加,尚不足我与他相厮磨的时间之百分之一。说实在的,我现在才悟到,历史上那么多的帝王之所以宠信宦官随侍,实在有其感情上之需要,夸张一点说,二者之间很有点同性恋的暧昧关系,所以无论是祖宗成法、政治利益、道德规范、法律约束,往往都左右、控制不了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我目前就是这么个精神状态。想来想去,就算他确有侵吞余大妈利益的行为,究竟也算不了什么大事。没有他的建议,我不是还想不起赏赐那个余大妈吗?即便确是他在弄虚作假,他给我带来的报恩之乐,却是真实的呀!倘若没有那宫女来捣乱,我不是还在快活吗?说到底还是那宫女可恨,扰乱了我那乐融融的心境!
过了几天,我赦他无罪,仍来驾前伺候。对于宫女,我只是将她逐出宫去,也不再深究,余大妈一案,不了了之。
这样倒也过了一阵安生而闲适的日子。
一日,正当春暖花开,我带着爱卿在御花园中游逛,我俩在红香亭中下了一盘围棋,经过一番鏖战,我赢他三个半子,他连连跌足叹道:“奴才只不过在最后一招上失误,才功亏一篑,遭此败局。不过奴才还不甘心,恳请皇上带奴才到横云榭钓鱼,再比一回高低,不知皇上开恩否?”
正当我抛下鱼饵,兴致盎然地持竿待鱼时,他忽然将一只手拍到我肩上,我吃了一惊,及至我望见他的表情时,更莫名其妙。
他横眉立目,一脸杀气,简直变了个人。他那拍住我肩头的手竟将我膀子一抓,另一手握住一只手枪对着我心口,厉声说:“不许动!”
我吓得把鱼竿丢在了地上,望着他说:“爱卿你怎么了?怎么可以跟朕开如此玩笑!”
我确实以为他是开玩笑。这时候我的“吓一跳”只不过是因为事出突然,好比有个熟朋友从你身后一下子捂住你双眼,那么个感觉。
但我万没想到他竟向树外的卫士一甩头,命令他们说:“给我绑起来!”
当两个卫士真的拿出绳索捆绑我时,我那“吓一跳”就是真的慌乱了,我吼道:“靠后!你们竟敢犯上作乱!”
我挣扎,但没有用。长期的养尊处优,使我失去了哪怕是进行一点小小的武力反抗的能力。
我气疯了,对着一直被我称为爱卿的人咆哮起来:“你要干什么?你怎么回事?你怎么敢这样?你罪不容诛!死有余辜!我要灭你的九族!……”
他狞笑着说:“我的皇上,你任凭怎么嚷嚷也没有用了,事情就是这样,你一秒钟之内,已从真龙天子变成阶下之囚了!”
我头脑简直要爆裂。我向他吼叫:“你原来一直想弑君篡位!你这个乱臣贼子!”
他倒反而诚恳起来:“亲爱的皇上,天地良心,我绝无弑君篡位的想法!倘若我真有这个想法,又何必等到今天?再说皇上您一直待我那么好,我得到的已经很多很多,我又何必恩将仇报?……您别冲我瞪眼珠子,我的皇上,我现在这样做,实实在在是出于不得已,您抬头望望远处,望见了吗?那冲天的火花和烟雾?您再侧耳听听,听见了吗?那怒吼的声音可是越逼越近——咱们国家里爆发革命了!革命党人,转眼间就要冲到咱们跟前了!”“咱们国家里爆发革命了?!”我简直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我简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质问他:“你怎么不早些向我禀告?”
“我自然是一直压着这个消息不让您知道。”他解释说:“一来我不愿意让您受惊,二来我知道就是告诉您您也镇压不下这场革命,三来我怕您知道以后迁怒于我,先把我干掉,所以我像向您封锁其他许多消息一样,也封锁了这方面的消息……您还是别那么瞪眼,我的皇上,您那样会把眼珠子弹出来的——您怕革命,您是革命的最大目标,我可没您那么害怕,因为我可以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喏,现在您不就被我捆起来了吗?在革命党眼中我固然也是个罪大恶极之人,可我把捆得结结实实的一个真皇帝献给他们当见面礼,他们总得对我宽大吧?八成他们还得留用我,我也还有信心一步步地讨他们喜欢,受他们信任……您别把牙咬碎了,我的皇上,您以为我向您下手就那么容易吗?我也是屎不到屁股门不把它拉出来哟!我原想要是革命党能自己闹场内讧烟消云散再好不过,要么只要咱们官兵能把他们挡定在京城以外,咱们也不去管他,乐得在这儿玩一天是一天,就是打到这皇宫外头了,没瞅见火光,没听见厮杀声,我也就还陪您下棋、钓鱼,可如今他们打破宫门,步步逼近,对不起,我的皇上,我可就只好当机立断,委屈您了……”
可是没有一个侍从和卫士听我的。他呵呵大笑说:“我的皇上啊,您怎么死到临头还蒙在鼓中,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我物色来的只忠于我一个人的耳目和爪牙?我让他们侍候你,给你舔脚丫子,他们就能毫不迟疑地给你舔脚丫子,我让他们虐待你,比如说把痰盂扣到你脑袋上,他们也会毫不迟疑地完成我的命令——”说着他真的命令一个侍从说:“把痰盂扣他脑袋上!”
那个确实给我舔过脚丫子的侍从毫无表情但动作麻利地立即端起水榭里的痰盂扣到我的头上……
革命党人已经冲进了御花园,我听见那被我一直称作爱卿的人高呼着口号:“打倒皇帝!革命万岁!”
羞愤已极的我挣扎着挨到水边,朝水里一跳。
似乎晕死过去好久,我才苏醒过来。
我发现自己躺在无尽的长廊中。
我从地上爬起来。阿弥陀佛,我不再是昏聩的皇帝了,也免去了被革命党人审讯和处决的痛苦。
我久久地站在长廊中发愣。我想,我的这一番经历似乎也并不稀奇。我在以往的历史书中见到过无数这类的事例。问题是为什么当事情临到我头上时,我却并不能逃脱这一规律的惩罚呢?倘若让我再当一日皇帝,我是不是就能够避免这种可耻的下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