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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长廊(第22页)

我气冲冲地反驳:“你们待在这儿,不也就是那么点替人类美化环境的价值吗?可怜的价值!你们过不了几天就会谢掉,消失的!”

花儿们一个接一个地说:“我们是会死掉。”“连人本身也会一个一个地死掉。”“没有绝对不死的东西。有一天连地球也会衰老、死亡哩!”“所以要在死掉以前找准自己的位置。”

“找准了位置生活才有意义。”“找准了位置才能获得自己的价值。”“你不被人吃掉,你也会死掉的。”“你会腐烂,被扔进垃圾箱。”“那时候你会后悔的。”“比起别的正常地让人类吃掉的桔子,你最没有价值。”我不愿意再理她们。她们那一套道理早该死掉。我只属于我自己。我在自己选定的位置上随自己的意思毁灭,这就是最高的价值。

忽然我接收了红胖子发来的讯号。他说那小姑娘把他们带到了一条胡同里,走进一个小杂院,进了一间小屋子。原来她是看望她的同学去了。她的同学病了,一天没去上学。她的同学的父亲不幸在一次车祸里遇难了。那同学的母亲受刺激太深,有一点精神异常。那同学处在最不幸的状态中。可是小姑娘一放学就去看望她。还给她带去了桔子。小姑娘一边打开手帕兜一边告诉她,一共买了五只桔子。可打开后发现里面只有四只。小姑娘脸红了,鬓角边泌出了一片汗珠。她觉得自己小小的心受到了一点刺激。她不愿意使人家猜想到是她在路上自己吃了一只,虽然即便是她自己吃掉了一只人家也仍然感激她,可她为路上不小心丢失了一只桔子非常难过。两个小姑娘的手拉到了一起。送桔子的把四只桔子都塞到了病者的手中。病者手里拿不了就把它们全搂在胸前。她的两滴眼泪落到了桔子上。红胖子的报道最后说:她其中一滴眼泪恰好落到了我头上,我正激动得浑身发抖。我比原来所预想的还要幸福,因为我将不是一般地被吃掉,我会永远留在病姑娘的记忆中,伴随她度过她的一生,我将永远在她心灵中象征着人类最伟大的情感之一——友谊。这比被画在图画中更有价值……

红胖子大概是想让我也为之感动,我心里虽然也动了一下,但到头来仍认为我自从树上落下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全然没有错。我不愿被人吃掉,也不屑象征什么。

我落回到了无尽的长廊中,我低头细察自己,我不再是桔子,我是人。不过,我身上似乎还有一股桔子皮的味道。

长廊不再弯曲。它恢复了直筒状态。

现在我不怕变成任何事物,包括变成一块石头、一颗图钉。

随便变化我吧!我推开一扇门,无畏地走进去。

我一点也没有变。

我看见一台足有小轿车那么大的电话机,鲜红鲜红的。小王斜倚在电话机上,用跟他身体一般长的电话筒正打着电话。小王现在穿着一件色彩泼辣的北欧风味的毛线衣,外面套着个银灰色的式样极其别致的夹克衫,显得既潇洒又俏皮。

小王见我进去,亲热给我使个眼色,意思是“对不起,请先坐,我就完。”

一张屁兜椅立即出现在我身后,我坐下了。空中飘过来一只银托盘,里头搁着分别盛有矿泉水、桔子汁、可口可乐及威士忌等几种饮料的玻璃杯。我挑了一杯桔子汁,托盘便又自动飘走了。

小王继续打他的电话。他把姿势调整得更舒适一点,语气更轻松活泼也更怡然自得。

我听出来他是在与“老头子”通话。我洞悉了他们之间关系的突变。他终于与“老头子”闹翻。如今他羽翼已成,“老头子”无奈他何。他现在已经成了“老头子”顶头上司的机要秘书。他们闹翻以后一度几乎完全断绝了交往。甚而在同一个会议上互相不对视、不打招呼。但今天他却故意主动给“老头子”打了电话。电话的核心内容是告诉“老头子”,他最近与那位更高级的首长闲聊时,如何讨论了一番对“老头子”的评价。他在电话中所说的“他”,便都是指那位年龄比“老头子”略小但地位却更高的首长,“……是呀,我们俩随便聊,不算工作谈话,绝对意义上的闲聊……自然把你们这一层的几位都聊到了……我说你比BCD稳当,他点头……对,点头,点头就够了嘛!我说BCD的好处是有魄力,敢拿主意,可就是在青年人面前讲话时容易出圈儿……他说那还不是有哗众取宠之意,而无实事求是之心!我们党风当中的一个老问题啰!……后来他又提到了你,说你这个人‘文革’当中是个硬骨头,不容易……可新形势下光靠硬骨头是打不开局面的……光有硬件不成,还得有软件,电子计算机才成其为先进工具嘛……什么?前头几句是他说的,后头几句是我说的,闲扯嘛,你一句我一句的……就是这么些情况,姑妄听之,参考参考嘛……”

搁下电话,小王站起来伸个懒腰,问我:“你这一向都干什么来着?好久没见着你,还真有点想你哩!”

正说着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小王对我抱歉地笑笑,便又倚到电话机前接电话。

我一听就知道那边是谁。

小王讲话的语气极为俏皮:“当然听出来啦,百灵鸟嘛!……什么?谣言?什么谣言?……啊,亲爱的百灵鸟,我告诉你,你可别飞走,你听我说,我本是想赶在所谓谣言出来之前主动打电话通知你的,一忙二乱地就没顾得上,百灵鸟,你早该主动来电话问啊!……什么?辟谣?啊亲爱的百灵鸟,问题是那并非谣言,对对对……我的百灵鸟,你别激动嘛……你唱过那么多的歌儿,歌里头不净是这号事嘛……啊百灵鸟,我的百灵鸟,我并没有开玩笑啊,那的确是真的,我是要跟她结婚了,她确实是那么个身份,一点不错!我的百灵鸟,你的情报还真准确!……为什么?唉呀呀,这还用得着问吗?自然是为了爱情啰!……我不爱你?乖乖,你让我怎么说呢,凡是男人就不可能不爱你!连女的也有爱你的哩!可我越这么爱你,就越觉悟出我不能独占你……我对你的爱是永远不改变的啊!……百灵鸟,小乖乖,你怎么哭鼻子啦?百灵鸟应该永远欢乐歌唱嘛,一哭鼻子可就不像百灵鸟啰……别胡说!别任性!我们还要下帖子请你来参加婚礼哩!不让你唱,百灵鸟,到那天绝不让你唱,就让你来玩,一块热闹热闹……你这是怎么啦?这可就完全不像百灵鸟啦……啊哟哟更不像话!这不变成乌鸦了吗?……亲爱的百灵鸟,你听我细说嘛,我是这么考虑的,好比湖里的小鱼儿,他们游来——”打到这儿小王突然用手将话筒叉往下一按,然后挂上电话,对我眨眨眼,笑着说:“这样她就以为是电话局线路上的问题,我告诉你,以后你接电话的时候也可以采用这种方法,巧妙地中断你不喜欢的谈话。”

我觉得挺不是滋味。

我问他:“你要跟谁结婚啦?”

他伸腕看看手表说:“啊哟不得了,我该到医院去了——实跟你说吧,我们已经登过记了,只不过婚礼得等那件大事过去之后才好举行。”

说完他道了声“再见!”便像驾驶小轿车般地坐到那电话机上,将它开走了。

我坐在那里琢磨。“得等那件大事过去之后才好举行。”哪件大事。

忽然在原来停放电话机的地方,出现了一台也有那么老大的电视机。电视机自动打开,映出了一组新闻镜头:某一位大首长逝世,向遗体告别仪式。镜头摇到慰问者同死者家属一一握手致慰的场面,在那一排人里面,我发现了小王,他穿一身蓝色中山服,袖管上套着好大一个黑箍,表情极为哀戚。显然,他已成为这个家族中的一个成员,他身旁那位年轻的妇女,想必就是他的妻子。极富戏剧性的是那位“老头子”也排在向遗体告别的队伍中,告别后循例也来同死者家属一一握手,显然他消息很不灵通,事先并不知道小王俨然已是该家族中的一个成员,所以当他握至小王那里时,不禁为之一震,尴尬万分,而小王却似乎浑然不觉,只是以悲哀的眼神鸣谢。

“你怎么倒好像挺高兴似的……”我责备他。

“白喜事嘛!”他若无其事地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娶他女儿,不就为了找他当靠山吗?”我决心刺一刺他:“可你刚当上乘龙快婿,靠山就倒了,岂不白费心机?”

他一点也不生气,坐到我对面刚从地上冒出来的一把转椅上,满快活地转了一个圈儿,这才推心置腹地对我说:“你这个人,真是一腔冬烘气。你看看官场上的风云变幻嘛。你以为他老活着,就对我有利吗?他这辈子的官运是到此为止了,再不会有所发展,所以他活着倒于我不利。因为政治上的风云突变,很有可能把他牵连进去,弄得一个筋斗翻到底,那我不得跟着吃‘挂涝’?他这样及时地寿终正寝,正是我求之不得之事!我媳妇和我的靠山,反倒更稳固了——人们永远得以尊敬的口气说,这就是什么什么大人物的闺女,这就是什么什么大人物的女婿……而‘这什么什么大人物’的概念,将不再因官场上的风雨雷电而有变化,你替我想想看,这要不算地地道道的白喜事,算什么?”

我望着他,心中生出一个想法:难道这真是当年那个小王吗?莫不是别人假扮的?

我问他:“当年你给那‘老头子’端馒头皮去,也是出于如此这般地精心算计?”

他眼神变得柔和起来,若有所思地说:“……那个时候,真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实属桃花源中的无邪之辈,我的一切作为,概出于毫无算计的纯朴感情……是呀,回想起来,我也禁不住百感交集……可那毕竟只是一种浑浑噩噩的自为状态,无论是人,还是社会,都不能总是停留在那样一种状态啊……”说着说着他的眼里又闪着青铜般的冷硬之光,他以教诲的口气对我说:“我认为我这毕竟是一种进步。我开始进入自由状态了。我要更畅快地在社会中游泳!”

正说着,我们所在的地方已经变作一个火车站的月台,前面停着一列火车,正对着我们的恰是软席车厢。

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提着一只箱子,走过来招呼他说:“王局长,快开车了,咱们上去吧!”

他站起来,把那姑娘介绍给我说:“小聂,我的秘书。”又解释说:“我横向调了个单位,被任命担任了这个局长。这样我就跟‘老头子’完全没有工作上的关系了。眼下我出差去趟南方。你南方有什么要办的事吗?”

我站起来给他送行,告诉他我在南方没什么事要办。

他握住我的手,极诚恳地说:“我们也算贫贱之交了。今后你有什么为难的事,不必客气,给我打电话就是。我都给你解决。”他让秘书给了我一张他的名片,让我打电话时就照上头的号码打,他又凑拢我嘱托说:“‘老头子’眼下一定更加嫉恨我。仔细想起来,我们之间政治上从来都是一致的,目前的矛盾纯粹是一种心理冲突,无是也无非。你有机会,见到他时帮他排解排解心理障碍吧。另外,我从他家搬出来的时候,有一样东西忙乱之中落在他家了,你如能替我取出来,暂存你那里最好,那是碎布头缝的变形虎小枕头,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唯一的纪念……”

他便同那秘书小聂登上了火车。而火车也便开走了。

我转身走出车站,自然也就回到了无尽的长廊中。

我烦躁地推开了前面的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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