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呀,你怎么不早说?也免得我费这么大劲去捉了。”爸爸说。
妈妈说:“我也是刚想到的。原来只想着捉一只流浪猫,没有往宠物猫身上想。”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爸爸妈妈就去宠物市场买猫。宠物市场很繁荣,各种各样的动物各式各样的品种让人眼花缭乱,除了猫狗,还有老鼠、刺猬、蜥蜴、蟒蛇等等,还有猪。叫声也是此起彼伏,在猫叫狗叫的主旋律中夹杂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此时爸爸妈妈对声音很敏感,他们每到一个摊位都先要听一听猫叫的声音如何,如果哪只猫不肯叫,还要摊主捅捅它让它发发声,爸爸让妈妈仔细听,看叫声与当初地下室里那只猫的声音相不相像。他们听了十几个摊位,确定了有三只猫符合地下室猫的声音特征,最后选择了三只中最便宜的一只小白猫买了下来,因为爸爸妈妈要的只是声音相像,品种好坏无所谓。
买到了猫,爸爸妈妈把它放进事先准备好了带来的一只装色拉油的纸箱里,打了车回到自家的小区,爸爸走在前面开路,妈妈抱着纸箱跟后,看看周围没人,出租车也开走了,他们贴着墙根悄悄转到了地下室外面。
再看看周围没有人,爸爸往前面的另一处住宅楼扫了一眼,没发现有人监视这里,于是跟妈妈对了个眼神,二人蹲下身,妈妈打开了纸箱,爸爸从纸箱里拿出了新买的小白猫,小心地捧着送进了7号地下室的窗子,一松手扔了下去。
扔完了猫,爸爸妈妈又一起到几十米外的垃圾箱扔掉了纸箱,然后才一起回家,上楼梯前,妈妈跑去地下室里听了听,那只猫果然在叫,妈妈很激动,跑回来向爸爸汇报:“叫了,叫了!”
爸爸压抑着道:“小点声,我们先回家。”
回到了家里,爸爸开始摆弄录音机,现在还不必给猫录音,要等一等,但现在要试试录音效果。爸爸要妈妈朗读一段文章,几分钟后放出来一听,录音的效果很好,一点儿也不失真。录音机是名牌的,当初是为女儿学英语买的,曾反复挑选,后来有了复读机,才闲置了。
第二天,爸爸妈妈开始到地下室里给猫录音。
第三天,也录了音。
第四天也录了音。
第五天没有录,因为那只猫没有了声音。
有了录音,爸爸妈妈再做预谋,当小姑娘中午放学以后,吃完了饭,正在吃水果,妈妈突然就打开了录音机。声音一出,小姑娘像被针刺了一下,本能地捂住了耳朵。妈妈让小姑娘把手拿下来,并严肃解释说这是在给她治病,小姑娘不肯,妈妈就上前掰开了小姑娘的手,小姑娘跑进了自己的房间,爸爸妈妈又捧着录音机追进房间,强迫着她听足了一分钟才罢手。
第二天,听足了三分钟。
第三天,五分钟。爸爸妈妈严格按照医学博士制定的方案执行。
看来博士的治疗方案真是很科学,当小姑娘能听满半个小时后,她就能自己去地下室里推自行车了。妈妈高兴地给博士打电话汇报,博士说行了您女儿已经治好了,不用再听录音了,您能不能把录音带送给我,我留个纪念。妈妈说行。
爸爸妈妈也进行了庆祝,晚上炒了几个好菜,爸爸喝了二两好酒,妈妈也喝了一杯红酒。爸爸明天还要去外地继续工作。
妈妈说她明天就把录音带给博士送过去,也顺便表达感谢。妈妈又想到了那只猫,忽然说:“那只猫是纯白的吧,没有一根杂毛,现在想,还挺漂亮的。”
爸爸说:“是吗?我没有注意。”
已经是几个月以后了,7号地下室业主易人,新主人入住了,来打扫地下室。
这时候,小姑娘已经在地下室里来去自如,不但再也听不到猫叫,连这件事也忘得差不多了。
新主人是一对年轻夫妇,新来的夫妇用铁锹铲出来两张皮,一张是猫皮,还有一张也是猫皮。猫皮是完整的,外表的部件和器官都在,不知里面的器官部件还在不在,是由于失水而干枯了,还是被蚂蚁和蛆虫吃掉了?反正是变成了一具干瘪的皮囊。男主人小心翼翼地端着铁锹,免得猫皮上的灰尘飞散,女主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他们一边往外送猫皮,一边猜测着议论:
“怎么会有两张猫皮呢?哪里来的猫呢?”
“肯定是从窗子跑进来的,进来又出不去。那窗子是坏的。”
“怎么没有人把它们放出去呢?这有多久了?起码一年了,都干成两张皮了。”
“真倒霉,脏死了!”
小姑娘恰好从地下室里推车子出来,新来的夫妇因为走得慢,就侧过身,让小姑娘先过去。小姑娘淡淡地看了一眼铁锹上的猫皮,没作声,也没跟新来的夫妇打招呼,她紧走几步抢在前面顾自推着车子走,到了楼门口,头也不回地骑上车子上学了。
作家与你牵手阅读:
我的短篇小说《地下室里的猫》创作于2010年3月,发表于《人民文学》2010年第6期,并获得了2010年度《人民文学》优秀作品奖,入选《2010年中国短篇小说年选》、《2010年度短篇小说精选》、《2010-2011〈延河〉名家推荐书系短篇小说卷》和《2010年度中国小说排行榜》,得到了朋友们和文学界的肯定。我想在这里谈谈这篇小说的写作过程。
2009年寒冬里的一个中午,我爱人下班回到家,说:“咱家地下室对门那间,进了一只猫。”我说:“哦,进了一只猫。”过了一会儿,儿子放学回来了,也说:“咱家地下室对门那间,进了一只猫。”我说:“哦,进了一只猫。”我没有在意。谁又会在意呢?我们每天都在忙碌,肢体不忙碌的时候,头脑也在忙碌,当今社会无论挣钱多挣钱少,每个人都很忙很累,谁会在意一只猫怎样呢?
第二天,爱人回家又说:“那只猫还没出去呢。还在叫!”这回我问了一句:“怎么没人放它出去呢?”爱人说:“那间地下室没人。”我上班时,有意去地下室听了听,那猫确实在叫,而且叫得十分凄惨,让人不忍听下去。我决定给物业打个电话,但因为要急着上班,就想下班后再打。在生活中,细节是有力量的,要不是那只猫叫的声音实在太凄惨,我还想不到要给物业打电话。但下班后我忘记了,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想起来,电话打过去,物业那边答应来放出那只猫。但晚上爱人说那只猫还在叫,也就是说物业没有抓紧办放猫这件事。第二天那只猫不叫了,估计是物业放出去了,我看到那间地下室的锁被砸开了。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我很想把这件事写成一篇散文。写一写那只猫凄惨的叫声,因为它总是在我的头脑里盘桓不去。过了两个星期,我要动笔写了,我想去那间地下室看看。推开地下室的门,我的视线被撞了一下,我看到地上蜷着一只猫,两只前爪举起来抱着头,像一个睡着的小孩。当时我的心里确实是触痛了一下,细节是有力量的。
原来那只猫没有获救,放它的人来晚了,我想肯定是当物业来人砸开门时,那只猫或者已经死了,或者已经虚弱得走不出去了。在好多天里,我为此自责,如果我早一天通知物业,也许它不会死,如果我更早在意它,在第一天就打电话给物业,它肯定不会死。
我没法再写这个散文了,我想写一篇小说。大家知道了,我的这篇小说的前半部分完全是真的,后半部分则是在真实生活基础上的延伸。就小说而言,前半部分具备了生活的真实,后半部分则具备了小说的高度,达到了生活的“本质真实”。恩格斯说:“文学作品要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我想我这篇小说做到了。
说心里话,对于这只猫的死,我是自责的,我没有足够的爱心让一只可怜的猫获救,就是现在我写这篇创作谈时,仍然心里很难受,我好像又听到了那只可怜的猫的叫声,让我的心尖一颤。但我没有在小说里写出这种自责,而是着意写了人的自私和冷漠,对于一只猫,也包括对于其它的很多动物,我们人类经常在自私的驱使下而做出十分残酷的事来。我们在很多时候都需要自省。
我在这里用一千余字来絮叨自己一篇小说的写作过程,占用宝贵的版面,是想表达我最近几年才认识到的一个文学创作原理:文学作品来源于生活。或者这样说:好的文学作品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