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彻底地丧失信心后萎靡不振了好多日子。虽然没有必要,他还是处处避免看见田丽。这么大的学校,本来彼此之间碰面就很不容易,现在刻意回避,看见她的机会更少了。毕竟没有过什么太深的联系,渐渐地田丽在我们心里淡漠下来了。到后来,几乎忘记她了。
春天,学校开运动会。我体育不行,刘强虽然身体很棒,但心灰意懒,我们俩一个项目也没有报,成了逍遥派。我们手拉着手在操场上晃,这儿看看,那儿瞧瞧,只是看热闹,既不关心外班的成绩,也不特别关心本班的。一阵喧哗,跳高场地上破了纪录,总裁判长走下主席台,别处的观众也都向那里跑过去。我们俩没有随大流,只向那边瞟了几眼,互相拉了拉手,仿佛故意似的往相反的方向走。
突然间有人大声喊,声音尖锐,原来铁饼运动员被跳高场地分了神,铁饼出手的角度偏出了安全线。
我们微一抬眼,看见一枚铁饼正飞啸而来,像一只入侵的天外飞碟,声势骇人,一时间好像整个操场都在它的打击之下。
铁饼呼啸着在空中划出一条银色弧线,弧线笼罩下的人们纷纷惊散,我大叫一声:“刘强!”紧拉他的手向侧面避开。
刘强忽然浑身一颤,猛地挣脱我的手,一声不响,像一只默默出击的孤狼,竟迎着那条弧线扑过去。
“你疯啦!”我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追上去,一瞬间见那条银色弧线的前方有一小身影,心里顿时有些明白,却也来不及细想,便看见刘强弹跳展臂,做一个漂亮的拦网动作,矫健的身影刹那间斩断了那条弧线,随后像一只中弹的苍鹰,垂落下来。
空中那条辉煌的弧线消失了,操场上乱了套,惊叹声中跳高场地显得异常冷清。我抱着刘强,在众人帮助下,紧急中为他做一番检查,知道只是左小臂骨折,其它无碍才放下心来。此时刘强睁开了眼,脸色蜡黄,对拉住他另一只手的惊慌失措的铁饼运动员勉强一笑,说不怪你没你的事。
我说别啰嗦了快送医院,挑了两个男生,架起刘强就走,后面一群人紧跟着。操场上的大喇叭活跃起来,一边加大音量表扬刘强为了观众安全勇拦铁饼的勇敢精神高贵品质,是活的欧阳海,一边喊着运动员和服务员快回场地,比赛继续进行。
人群便停住,运动员和服务员各回场地,观众也散开一部分,只一小部分还跟着。人们感到很奇怪,一边散开一边议论纷纷,说明明铁饼前边的人都跑开了,这人怎么还要去拦铁饼?
刘强闭着眼,任凭别人架着走,也不知道听没听见这些话。
只有我明白。我回头往人群里找,看见身穿蓝色运动衣的“弦儿”白净的小脸在人丛中晃了晃落在了后面。她是跳远运动员,刚才在弧线前方一闪的小身影便是她,她正在那里做准备活动,如果刘强镇静地计算一下那弧线的轨迹就会明白,“弦儿”的位置离得足够远,是不在打击范围之内的。但是他当时蒙了,他看到那条辉煌的弧线后又看到了那个月亮般的小身影,他一下子蒙了。
而“弦儿”却并没有看见那激动人心的一幕,很遗憾她连那条银色的弧线也没有看到。她当时在一心一意地做准备活动,直到人们惊叫着向倒地的刘强围过去,她才在乱哄哄中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出于女孩子的善良和关切,她随人群跑过来。但是我知道她永远不会明白刘强只是为了她。
刘强被人急急地架着走,百忙中只回头望了一眼,目光里蕴含着一种很令人感动却又永远也说不清的东西。
我们就只当它什么也没有发生吧!
刘强只住了七天就出院了,胳膊上打着夹板吊着绷带,医生说得吊一百天。我骑着自行车去接他,他站在医院门口,见了我竟有些不自然,仿佛自己做的是一件错事。我心里忽然很不好受。
“七天,觉得那么长,那么长!”他说。
我说:“要是她明白你是为了谁,她会来看你。”
他低下了头:“也许吧……”
刘强的胳膊还没有全好,他却迷上了足球,加入同学自发组织的业余队,吊着胳膊狠踢。不久,他参加了业余队和校队的比赛。他的参加倒使业余队大占便宜,因为谁也不忍冲撞他。结果业余队竟和校队踢成了平局。
那天他新换了绷带,胳膊高高地吊着,人们只见一条雪白的绷带满场飞,都报以热烈的喝彩。
六
但是从此不会再有故事了。我和刘强,特别是刘强,虽然忘掉一个故事很难,我们却也不会让这个故事再发展。如果我和刘强临近毕业时不去小星湖游泳的话,那么这个故事便连结尾也不会有了。
一年多的时间很快过去了,毕业在即。一个星期天,我和刘强骑车到二十里外的小星湖游泳。没想到竟在这里相遇了田丽。时节已是初夏,来小星湖游泳的人很多。小星湖虽然小,却是这方圆百里平原上的一颗明珠。它那么美丽那么温柔,我们望着它,眼里潮乎乎的。我们知道一旦走上了工作岗位,来小星湖的机会便不是很多了。因此我们更加珍惜现在的时光。我们尽情地在它的怀抱里游着,直到很累了,才上岸休息。
我们懒洋洋地躺在沙滩上,开始感到很惬意,后来便渐渐地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正要生出别的念头,刘强忽然欠起身,手一指让我看。
一个穿红色泳衣的少女走上岸来,身上水珠未尽,阳光下通体晶莹。我立刻认出是田丽。
“田丽。”我说。
“田丽。”
我们没有很激动,但在平静当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怎么样,敢过去吗?”我到底和刘强不同,容易释然,也容易振奋。
“有什么不敢?”
刘强站了起来,脸上却似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一年了,我知道我们毕竟成熟了许多。
我们过去,同时向她招呼:
“你好,田丽!”
“哦,你们好!”田丽看着我们,带着那种可爱少女特有的热情,“也是师范的吗?”
我们感到一点释然,也感到一点遗憾——她没有认出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