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烬冲上那艘三层楼船时,样子很狼狈。浑身是血,右肋伤口还在渗,左肩衣袍被刀罡撕裂,露出的皮肤焦黑一片。守舷梯的护卫差点拔刀,但看见他手里抛过来的三块中品灵石,又默默把刀收了回去。修真界就这样,只要钱给够,没人管你身上带多少血债。秦烬要了最底层船舱最角落的铺位。没窗户,阴暗,霉味重,但便宜,而且安静——整层都是货仓,只零星住了几个同样穷酸的散修。他把自己扔在硬板床上,长长吐出一口带血腥味的浊气。舱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耳朵里只剩下船体木料受力的“嘎吱”声,还有底下海浪拍打船板的闷响。空气里有股混合的味道:霉味、咸腥、还有隔壁铺位传来的汗臭和脚臭。秦烬没心思嫌弃。他盘膝坐起,从怀里掏出养灵鼎。鼎身表面多了几道细微裂痕,是之前愿力爆发留下的。他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点千年石乳滴在裂痕上,乳白色的液体渗入鼎身,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弥合。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鼎里那滴悔恨之泪。秦烬将神识沉入鼎中。泪珠依旧悬浮在鼎内空间,冰蓝色,静静流转。但仔细看,能发现泪珠的边缘……在变淡。不是错觉。原本凝实如宝石的泪珠,此刻边缘处开始变得透明稀薄,仿佛正在缓慢蒸发。更关键的是,泪珠散发出的那种“悔恨”气息,也在减弱。秦烬心头一紧。他想起青冥分身消散前说的话:“拿走它……快走!无尘本体已感应到此泪异动……正在降临葬剑城!你只有……十日!”当时沙漏显示十四日。后来剑冢深渊时间流速有异,出城又耽误,现在……秦烬内视识海。虚幻沙漏浮现,细沙正从上半部分缓缓流下。剩余:五日。比预想的还少了一天。“不对……”秦烬喃喃自语,“青冥说十日,现在还剩五日,中间只过了……九天?剑冢深渊里时间过得比外面慢?”他算不清,也没时间细算。只知道一件事: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赶到蓬莱岛。他收回神识,开始调息疗伤。青墟剑种的剑意顺着经脉游走,配合千年石乳残留的药力,右肋的伤口开始缓慢愈合。左肩的灼伤麻烦些,得用灵力一点点逼出渗入的火毒。整个过程很慢。灵舟已经起航了。能感觉到船体在轻微摇晃,破浪前行。速度不算快,毕竟这是商用灵舟,不是专门赶路的飞舟,得兼顾稳定和载货量。每一息都很煎熬。秦烬感觉自己在跟时间赛跑,对手是看不见的沙漏,是那滴正在缓慢蒸发的泪珠,是躺在蓬莱岛寒玉床上、生命之火越来越微弱的古紫鸢。航行第一天,风平浪静。秦烬除了吃饭如厕,几乎没出过舱门。他在疯狂调息,同时用养灵鼎净化从城主府顺出来的丹药——都是好东西,但沾染了怨念,不净化不敢吃。鼎口愿火“噗噗”燃烧,将丹药里那些细微的、阴冷的怨念一点点炼化。效率很低,净化一颗普通疗伤丹就要半刻钟。但秦烬没别的办法,他需要丹药恢复状态。净化后的丹药吞下去,药力化开,伤势恢复速度加快。到第一天傍晚,右肋伤口已经结痂,左肩的火毒也逼出了大半。但代价是疲惫。养灵鼎净化丹药消耗的是愿力,而愿力来自众生祈愿,用一点少一点。秦烬能感觉到,鼎身表面那层淡金色的光泽,比之前暗淡了不少。更糟的是,神识里那滴悔恨之泪,边缘又透明了一分。第二天,遇上了风暴。船体开始剧烈摇晃。不是轻微的起伏,是那种能把人从床上甩下来的摇晃。头顶甲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呼喊声、还有帆布被狂风撕扯的“哗啦”巨响。海浪拍在船舷上,发出“轰隆”巨响,整艘船都在颤抖。秦烬所在的底层货仓最惨。几次大浪打来,海水从舷窗缝隙渗入,在舱底积了寸许深。几个住客的行李被泡了,骂骂咧咧。空气里霉味混着海腥,更难闻了。船速明显慢了下来。秦烬走到舷窗边——说是窗,其实只是个巴掌大的透气孔。透过孔洞,能看见外面翻涌的墨黑色海水,和铅灰色压得很低的云层。风暴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等风平浪静时,天色已经黑了。船主传话下来:风暴耽误了行程,原定三天抵达蓬莱岛,现在可能要……四天。四天。秦烬算了一下。沙漏剩五日,航程要四天,就算准时到,也只剩最后一天。而这一天里,他要登岛、进蓬莱大阵、找到药痴叟和雷麒麟、开始救治古紫鸢……,!来得及吗?他不知道。只能赌。第三天,秦烬感觉不太对劲。有种被窥视的感觉。很隐晦,若有若无。像有双眼睛藏在云层后、海水下,远远地、冷冷地盯着这艘船。他放出神识探查,但什么也没发现——方圆十里,只有海,只有风,只有偶尔跃出水面的海兽。是错觉?秦烬不敢确定。他只能更加警惕,将养灵鼎放在膝上,鼎口愿火随时准备燃起——虽然愿力不多了,但聊胜于无。这天下午,船又遇到点小麻烦:一群“箭鳍鱼”撞上了船底。不是妖兽,就是普通海鱼,但数量太多,密密麻麻,把船底的防护阵法撞得“砰砰”直响。船主不得不下令停船,让护卫下水清理。又耽误了半个时辰。秦烬站在船舷边,看着护卫们下水、杀鱼、捞尸体,脸色越来越沉。时间。他需要时间。而时间正在被一点点浪费。第三天深夜,异变突生。不是外敌袭击。是怀里的养灵鼎,突然开始剧烈震动!鼎身烫得吓人,像烧红的烙铁。秦烬惊醒,一把抓起鼎,神识沉入。然后,他看见了——那滴悔恨之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不是边缘变淡,是整个泪珠都在缩小、透明、蒸发!冰蓝色的光芒急剧黯淡,泪珠内部那三百年的悔恨执念,像被无形的手抽离,迅速流失!“怎么回事?”秦烬心神剧震。就在这时——“小子!!”一声苍老、急促、带着惊怒的嘶吼,仿佛穿越无尽空间,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响!是药痴叟的声音!但这不是传音——传音不可能跨越这么远距离。这是……神魂烙印的紧急共鸣!是药痴叟留在秦烬识海深处的一缕印记,在感应到某种危机时,被强行激活了!“泪在消散!”药痴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广播,“青冥的悔恨之泪……与紫鸢丫头的诅咒同源……泪散,则诅咒反噬会加速!”“原本还有十日……现在……最多三日!”“你必须三日内赶到!”“否则……紫鸢丫头……撑不住!”声音到此戛然而止。秦烬呆坐在床上,手里捧着发烫的养灵鼎,脑子一片空白。三日。从五日,变成三日。而船主说,还要……两天才能到。就算准时到,也只剩最后一天。但泪散加速,诅咒反噬加速……紫鸢真的能撑到那一天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秦烬冲出舱门,直奔顶层船长室。船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金丹初期修为,正叼着烟斗看海图。见秦烬闯进来,眉头一皱:“客官,有事?”“船还能再快吗?”秦烬开门见山,“我要在一天内抵达蓬莱岛。”船长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一天?现在这速度已经是极限了!再快,船体扛不住,防护阵法也撑不住!遇上大点的海兽,直接船毁人亡!”“加钱。”秦烬从怀里掏出一个储物袋,倒出十块上品灵石——这是从城主府顺出来的最后家当了,“这些,够不够?”船长眼睛一亮,但很快摇头:“不是钱的问题!是船不行!”“那换船。”秦烬盯着他,“这附近有没有更快的小型飞舟?租或者买,都行。”船长苦笑:“客官,这里是深海!方圆千里连个岛都没有,哪来的飞舟?就算有,小型飞舟扛不住深海风浪和妖兽,死得更快!”秦烬沉默了。他盯着船长看了三息,然后转身离开。回到底层货仓,他坐在床上,看着手里还在缓慢消散的悔恨之泪,脑子里疯狂转动。强行催动灵舟加速?他不会操船,而且船体确实扛不住。御剑飞行?这里离蓬莱岛还有数千里,他伤势未愈,灵力不足,飞不到一半就得掉海里喂鱼。等?等两天后到,然后赌紫鸢还能撑住?他赌不起。就在秦烬几乎绝望时,船主找了过来。“客官。”船长站在舱门口,搓着手,表情有些犹豫,“我刚才想了想……也不是完全没办法。”秦烬猛地抬头:“说。”“船上有个‘应急加速阵法’,是初代船主留下的保命底牌。”船长压低声音,“启动后,灵舟速度能提升三倍,但只能维持三个时辰。而且代价很大——阵法会抽干船上所有储备灵石,之后三天船会失去动力,只能随波逐流。”秦烬眼睛亮了:“启动它。所有消耗的灵石,我加倍补。”船长摇头:“不只是灵石的问题。阵法一旦启动,船体负荷会剧增,很可能半路解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而且……三个时辰后,我们会停在深海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遇上妖兽或者风暴……”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这是赌命。用整船人的命,赌三个时辰的极速。秦烬沉默了。他看着船长,又看看舱门外隐约透进来的、其他乘客的交谈声。那些人里,有商人,有散修,有拖家带口的凡人。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想平安抵达蓬莱岛。他要为了救一个人,把整船人都拖进险境吗?“客官。”船长叹了口气,“您自己决定。我只提醒一句——就算用了加速阵法,三个时辰也只能飞两千里。到蓬莱岛,还差一半路程。”说完,他转身离开。秦烬坐在黑暗的舱室里,手里捧着养灵鼎。鼎中,悔恨之泪又小了一圈。沙漏在识海里无声流淌。时间,像指缝里的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古紫鸢躺在寒玉床上、近乎透明的身影。浮现出赵清霜最后转身、握剑迎敌的背影。浮现出葬剑城街道上,那些用身体挡刀的平民。再睁开眼时,他眼神已经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海。他站起身,走出舱门,爬上舷梯,来到甲板。夜很深。海很黑。风很大。他走到船头,扶着栏杆,望向蓬莱岛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无尽的海。但他知道,紫鸢在那里等。等一个也许永远到不了的人。秦烬握紧栏杆,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咸湿的海风,然后转身,朝着船长室的方向。大步走去。有些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必须去做。:()残鼎焚天:从葬仙古墓开始弑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