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这天,甘田镇的雾气带着股甜腻的腥气。三清观的门槛上,不知何时多了串用槐叶影串成的手链,叶片边缘的金边泛着诡异的红光,手链末端缠着根发丝——是阿秀的头发。毛小方捏着手链的瞬间,心口突然一阵绞痛,像被无形的线勒住。他猛地看向院里,阿秀正在晾晒护影布,布上的槐叶影竟变成了黑色,边缘渗出的红光顺着布纹往她手腕上爬,她却浑然不觉,还在笑着给达初看新绣的符咒。“阿秀!别动!”毛小方的声音劈得像桃木剑,他冲过去扯掉阿秀手腕上的红线——那是她今早从老槐树上捡的,此刻线身已经变成暗红色,缠着的槐叶影正在蠕动,像要钻进皮肤。阿秀被拽得一个趔趄,手腕上立刻浮出串槐叶形的红斑,与门槛上的手链一模一样。“师父?”她茫然地摸着红斑,指尖刚碰到,就疼得倒抽冷气,“好烫……”达初的狐火瞬间窜起,他想用火焰燎向红斑,却被毛小方按住。“是‘羁绊咒’。”毛小方的脸色比雾还白,他认出红斑里的纹路——是用守井人魂的怨气和槐叶影的灵力混合的咒,“有人在利用我们的羁绊下咒,阿秀的咒是‘影蚀’,会让她的影子慢慢吃掉本体。”小海突然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如纸:“师父……我也疼……”他的衣襟下,同样的红斑正从心口往外扩散,形状是把小剑,“我的咒……好像是‘剑噬’……”达初低头看向自己的尾巴,半截尾巴上的金边正在褪色,浮现出火焰形的红斑,他刚想说话,就被一阵剧痛噎住,狐火突然变得极不稳定,金红色里掺着青黑色:“我……我的是‘火焚’……”阿秀的铜镜“哐当”落地,镜面裂成蛛网,每个碎片里都映出个模糊的人影,正坐在老槐树顶,手里把玩着串槐叶影手链,手链上的发丝分别属于他们四人。“是守井人里最老的那个!”阿秀指着碎片,“他没投胎!藏在槐叶影里,用我们的羁绊养咒!”镜中人影突然抬头,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嘴角咧开诡异的笑:“你们护着彼此?那就一起疼,一起死!毛小方,你以为破了墨煞就赢了?你们的羁绊有多深,这咒就有多狠!”话音未落,镇上的影子突然开始失控。阿秀的影子从布上挣脱,指甲变得尖利,往她的本体抓去;小海的影子握着把虚影小剑,往他的心口刺;达初的影子裹着青黑色的火焰,正往他的狐火上扑——影子在执行咒术,用他们最亲近的形态伤害彼此。“别反抗!”毛小方的桃木剑突然插进院心的石缝,剑穗上的铜钱与三人的红斑相连,金光暂时挡住影子,“这咒靠执念催动,你越怕,影子越凶!”阿秀的影子抓破了她的衣袖,红斑立刻加深,疼得她浑身发抖,却死死盯着影子:“你是我的影子,该护着我才对!”她突然举起铜镜碎片,照向影子,镜光里映出他们一起修补铜镜的画面,影子的动作顿了顿,尖利的指甲慢慢收回。小海的影子剑刺到心口前,停在了半空。他忍着剧痛,从怀里掏出块半旧的符纸——是达初教他画的第一张符,边角已经磨破。“你记不记得?师兄说我画的符歪歪扭扭,却最有劲儿。”影子握着剑的手开始颤抖,虚影小剑渐渐透明。达初的影子火焰与狐火碰撞,发出“滋滋”的响声,他疼得冷汗直流,却突然笑了:“你忘了?上次我用狐火给你烤红薯,你把火弄得太大,差点烧了三清观。”影子的青黑火焰里,竟透出点金红色,像被唤醒的暖意。守井人老鬼的声音从老槐树方向传来,带着气急败坏的嘶吼:“不可能!你们该互相猜忌!该反目成仇!”树顶的槐叶影突然剧烈晃动,透明的叶片里渗出金光,正是之前被他们救下的守井人魂影,此刻正往老鬼的影子里钻,像在阻止他。“他骗了我们!”一个年轻的魂影喊道,“他根本不想投胎,只想拖着你们一起烂在这儿!”毛小方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抓起桃木剑,往老槐树冲去,同时对三人喊道:“用你们的羁绊反制咒!阿秀,想我们一起染布的日子;小海,想我们一起埋坛子的午后;达初,想我们一起守夜的雪夜!”阿秀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她教小海认布料,达初用狐火帮她烘干染料,师父在旁边笑着看……手腕的红斑突然发烫,影子的尖利指甲变成了绣花针,往她手里的护影布上绣起了槐花。小海想起埋黑籽灰烬的那天,师父教他画阵,达初偷偷往他嘴里塞了颗糖,阿秀用铜镜给他照有没有沾灰……心口的红斑泛起暖意,影子的小剑变成了铁锹,往地上的石缝里铲土,像在埋什么宝贝。达初的记忆里全是烟火气:师父罚他抄符咒,阿秀偷偷给他递水,小海笨手笨脚帮他扇风……尾巴上的红斑不再刺痛,影子的火焰变成了暖黄色,像在烤着什么,空气里仿佛飘着红薯的甜香。,!老槐树顶的老鬼发出凄厉的尖叫,他的影子正在被无数守井人魂影撕扯,槐叶影手链寸寸断裂。“为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解和绝望,“你们明明那么疼……”毛小方的桃木剑刺穿了老鬼的影子,剑身上的金光裹着三人的暖意,将老鬼的怨气烧得干干净净。“因为疼的时候,我们想的不是恨,是一起疼过的日子。”他望着树顶重新变得透明的槐叶影,“羁绊不是用来互相伤害的,是哪怕疼,也知道有人陪。”红斑消退时,夕阳正染红三清观的屋檐。阿秀的影子在帮她收拾护影布,小海的影子在给他递水,达初的影子在帮他舔舐尾巴上的伤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小海摸着心口,还有点隐隐的疼,却笑着说:“师父,下次要是再有人用羁绊下咒,咱们就……”“就一起疼着揍他。”达初接话,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肩膀。阿秀把修好的铜镜递给毛小方,镜面映出四人的影子紧紧靠在一起,边缘的金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你们看,影子在笑呢。”毛小方望着镜中的影子,突然想起老鬼的问题。或许邪祟永远不懂,最深的羁绊从不是弱点,是哪怕身处黑暗,也能从彼此眼里看到光的底气——像阿秀的镜光,小海的符纸,达初的狐火,像他手里的桃木剑,像甘田镇的每一缕炊烟,每一片槐叶影。老槐树顶的透明影子在晚风中轻轻晃,叶片上的金边闪着光,像在说:“我懂了,原来这才是守护。”三清观的铜铃在暮色里响了,声音里带着四个人的笑声,还有种踏实的暖。毛小方知道,只要这笑声还在,这羁绊还在,甘田镇的故事就永远不会结束,就像老槐树上的叶,落了又开,永远朝着光的方向。老槐树顶的金光渐渐敛去时,达初突然捂着尾巴蹲下身,疼得闷哼出声。他尾巴上的红斑虽已消退,却留下串焦黑的印记,像被什么东西烙过。阿秀刚掏出药膏,就见那印记里渗出缕黑烟,在半空凝成个模糊的人影——是老鬼没被烧尽的残魂。“没用的……”残魂的声音像破锣,“羁绊咒的余烬还在,你们的影子会慢慢被我同化,最后变成只会啃食彼此的恶鬼……”话音未落,小海突然抓起地上的桃木剑穗,往达初尾巴上一按。铜钱上的金光瞬间裹住黑烟,他咬着牙道:“上次你教我画‘缚魂符’时说过,至阳的羁绊能烧尽一切阴邪!”达初的狐火立刻跟上,金红色的火焰裹着铜钱光,将黑烟烧得滋滋作响。阿秀举着铜镜照向残魂,镜光里映出四人在观里分食月饼的画面——小海抢了达初的蛋黄,达初揪着阿秀的辫子要抢她的莲蓉,毛小方在旁边笑,手里还护着块没被抢走的五仁。“看清楚了!”阿秀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有力,“这才是我们的影子该有的样子!”残魂在镜光与火光中扭曲尖叫,最后化作点火星,被达初的狐火彻底吞没。达初松了口气,尾巴尖轻轻勾住小海的手腕:“笨小子,符咒都念错了三个字。”小海脸一红,却梗着脖子道:“管用就行!”毛小方望着老槐树,树皮上不知何时多了道新的刻痕,像片槐叶,又像个“护”字。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观外走:“去看看镇西的老井。”镇西的老井是甘田镇的水源,当年守井人就是在这里投井的。此刻井台上的青苔竟全变成了黑色,井水泛着油光,隐约能看见底下沉着些破碎的槐叶影。阿秀刚要探头,就被毛小方拽了回来——井水倒映出的他们,影子都长着尖利的指甲,正恶狠狠地盯着本体。“余烬藏在井里。”毛小方沉声道,“它想污染全镇的水源,让镇民的影子也变成恶鬼。”达初的狐火在掌心跳动,却迟迟不敢靠近:“井水连着地脉,烧了它,怕是会惊动全镇的影子。”小海突然脱了鞋,往井边的石槽里跳:“师父说过,地脉的阳气藏在活水处!”他赤脚踩着石槽里的积水,从怀里掏出张符纸,“阿秀姐,借你的镜光聚阳!”阿秀立刻将铜镜对准太阳,镜光落在小海手里的符纸上,瞬间燃成金红色的火。小海咬着牙将符纸往井里一扔,喝道:“以吾辈羁绊为引,敕令——净!”井水猛地翻涌起来,黑色的青苔成片脱落,沉在水底的槐叶影浮上水面,在金光里渐渐透明。井底传来老鬼最后的嘶吼,却很快被哗哗的水声盖过。等水面平静时,倒映出的影子已经恢复如常,达初的尾巴还在调皮地扫小海的脚踝。“成了!”小海刚要跳上来,脚下的石槽突然裂开道缝,只听“咔嗒”一声,他整个人往下坠去——石槽底下竟是个暗洞,里面堆满了腐朽的槐叶。达初眼疾手快,狐火化作道锁链缠住小海的腰,猛地往回拽。阿秀举着铜镜照向暗洞,只见洞壁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字,全是“守”“护”“念”之类的字眼,角落还堆着个褪色的布偶,穿着迷你版的守井人服饰。,!“是老鬼年轻时的东西……”阿秀的声音软了下来,“他当年也是想守护镇子的,只是走偏了。”毛小方蹲在洞口,看着那些字沉默片刻,突然道:“小海,把布偶拿上来。”布偶的肚子里藏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幅稚嫩的画:三个小人围着口井,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甘田镇的光”。阿秀摸着画,突然红了眼眶:“他只是……忘了光是什么样子。”那天傍晚,他们在老槐树下挖了个坑,将布偶和老鬼的残魂余烬一起埋了。达初用狐火在坑边烧了圈金红色的火,小海往里面撒了把新收的槐树种,阿秀把修好的铜镜碎片埋进去当祭品,毛小方则在旁边立了块无字木牌。“这样,他就不会再迷路了吧?”小海望着木牌,还有点担心。达初拍了拍他的肩:“有老槐树看着,有咱们的影子照着,他会找到光的。”暮色漫过甘田镇时,四人坐在三清观的门槛上,看着镇民们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在回家的脚步声里缩短。卖糖画的老张推着车经过,影子里还沾着糖霜;织布坊的李婶哼着歌收摊,影子手里像还攥着棉纱;连最调皮的狗蛋,影子都乖乖跟着他娘,没敢再去踩别人家的菜地。“你看。”阿秀指着那些影子,“它们都好好的。”毛小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桃木剑的纹路。他想起老鬼的残魂,想起羁绊咒的余烬,突然明白邪祟最害怕的从不是符咒或狐火,是甘田镇这些琐碎的、带着烟火气的牵绊——是老张给孩子们留的最后一个糖画,是李婶织到半夜的襁褓,是狗蛋娘追着他打的鸡毛掸子,是他们四个分食的那半块五仁月饼。这些东西,像老槐树上的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能在风雨里牢牢抓住枝头,年复一年,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达初的尾巴不知何时搭在了小海的腿上,小海正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他们四个的影子,画到达初的狐火时,特意多涂了几笔金红色。阿秀把铜镜架在门槛上,镜里映出满天星子,还有四个挤在一起的脑袋。“师父,”小海突然抬头,“你说老槐树会不会记得今天的事?”毛小方望着树顶摇曳的叶影,笑了:“它会记得的。就像记得去年春天,你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达初用狐火给你烤瘀青;记得阿秀把铜镜摔碎时,哭得像个小丫头;记得我们四个蹲在观门口,分吃一块快化了的麦芽糖……”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颗石子投进阿秀的心湖,荡起圈温柔的涟漪。她突然想起老鬼布偶肚子里的画,原来“甘田镇的光”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守护,就是这些碎在日子里的、带着甜味的瞬间。铜镜里的星子眨了眨眼,仿佛在应和。达初打了个哈欠,尾巴圈住小海的腰:“困了,回去睡觉。”小海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笑着回抱住他的尾巴:“等等,我还没画完你的第三只眼睛!”阿秀起身收拾铜镜,毛小方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把镜面对准老槐树,轻声道:“留个念想吧。”镜面里,老槐树的叶影间闪过串细碎的光,像有人在轻轻眨眼。阿秀知道,那是老鬼的残魂终于找到了光,是老槐树在说“我都记着呢”,是甘田镇的影子们,在夜色里悄悄长出新的金边。三清观的门“吱呀”一声关上,将月光关在了院里。但谁都知道,只要这门还能被推开,只要门槛上还留着他们的脚印,只要铜镜里还能映出彼此的影子,甘田镇的故事就永远有下一章——下一章里,或许还有新的邪祟,新的羁绊咒,新的疼痛与挣扎。但更多的,会是小海画错的符咒,达初烤糊的红薯,阿秀照向彼此的镜光,还有毛小方手里那柄永远带着体温的桃木剑。就像老槐树上的叶,落了又开,永远朝着光的方向。:()僵尸道长毛小方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