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槐花雪下了整整一日,落满了甘田镇的屋檐、街角,甚至钻进了家家户户的窗缝。起初镇上人只当是祥瑞,孩童们捧着槐花堆雪人,姑娘们用花瓣染布,直到暮色降临时,李寡妇突然尖叫着从屋里冲出来——她那被槐梦煞缠过的小孙子,皮肤下竟长出了白色的根须,根须顺着血管蔓延,在手腕处顶破皮肤,开出朵指甲盖大的槐花,花瓣上沾着暗红的血珠。“是‘花尸蛊’。”毛小方赶到时,小石头的眼睛已经泛白,嘴唇青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有花瓣在里面生长。他用桃木剑挑开那朵槐花,花芯里竟嵌着颗细小的牙齿——是阿槐的乳牙,被守树人的残魂藏在花蕊里,借槐花雪散播蛊毒。阿秀的铜镜照向小石头的胸口,镜面里映出骇人的景象:无数白色根须在皮肉下织成网,网中央裹着个缩小的人影,正是守树人的残魂,他正啃食小石头的生魂,每啃一口,根须就疯长一分,“他不是想赎罪,是想借孩童的生魂重塑肉身!那些槐花雪,全是他的骨血混着怨气化成的!”达初的狐火在指尖烧得发颤,他试图用火焰灼烧根须,可火苗刚触到皮肤,小石头就发出凄厉的惨叫,根须反而长得更快,像无数条白蛇钻进他的心脏。“这蛊怕盐水!”达初突然想起守树人当年埋骨时,村民曾往土里撒过海盐驱邪,“小海,去取镇西的老井盐!”小海抱着盐罐往回跑时,发现镇上的槐花雪已经变成了粉红色,落在地上“滋滋”作响,蚀出一个个小坑。有个老婆婆弯腰扫花,指尖刚碰到花瓣,就浑身抽搐起来,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槐花,嘴巴被花瓣堵住,最后整个人僵成个花团,从里到外透着死气。“他要让全镇人都变成花尸!”小海将盐罐砸向花团,盐水泼在花瓣上,发出“噼啪”的爆响,花团里渗出黑血,守树人的残魂在血里扭曲尖叫,“老东西!你当年杀了那么多孩子还不够,非要赶尽杀绝吗?”老槐树下,守树人的残魂正坐在花丛里冷笑,他的身体由无数槐花拼凑而成,心口嵌着颗黑紫色的珠子——是用阿槐的乳牙和十二具孩童的指骨炼化的“聚尸珠”。阿槐的残魂被他用根须捆在旁边,嘴巴被花瓣堵住,只能发出呜咽的哭声,眼睛里淌着血泪。“我守了这树一辈子,凭什么他们能投胎,我要烂在土里?”守树人的声音像生锈的锯子,聚尸珠突然发出红光,镇上所有中了蛊的人同时抽搐,皮肤下的根须往老槐树的方向聚拢,“今日我就要用这甘田镇的生魂当肥料,让这树彻底变成我的尸身!”毛小方的桃木剑带着精血,直刺聚尸珠。剑锋刚触到珠子,守树人就操控着根须缠上剑身,根须上的倒刺划破桃木,渗出树胶般的黏液,黏液落在地上,竟长出丛丛毒花,花瓣边缘泛着锯齿,像无数张小嘴在啃食地面。“阿槐!醒醒!”阿秀突然将铜镜对准被捆的残魂,镜面里映出他们一起给阿槐做槐花饼的画面,“你说过要保护甘田镇的!你忘了吗?”阿槐的残魂剧烈挣扎,眼泪冲开了花瓣,他看着镇上痛苦的人们,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放开他们!那不是你!你以前会给我讲故事的!”这句话像把刀,守树人的动作瞬间僵住。聚尸珠里突然浮出他年轻时的画面:他抱着迷路的孩童往镇上走,手里举着串槐花,笑得满脸皱纹。可下一秒,画面就变成了他举着锄头,将哭喊的孩童砸死在槐树下,“是他们先骂我疯子的……是他们要砍我的树……”“那不是你变坏的理由!”毛小方趁机将桃木剑刺入聚尸珠,“你看看阿槐!他被你害成这样,还在念着你的好!你配当他的长辈吗?”聚尸珠发出刺耳的裂响,守树人的残魂在红光里寸寸碎裂。阿槐的残魂挣脱根须,扑向聚尸珠,用自己的残魂包裹住珠子,“爷爷……别再错了……”金光炸开的瞬间,所有花尸身上的根须同时枯萎,槐花纷纷凋落,露出底下的皮肉,虽然布满孔洞,却不再渗血。小石头猛地咳出一口黑血,血里裹着朵枯萎的槐花,眼睛渐渐恢复神采,只是望着老槐树的方向,眼泪不停地掉。天快亮时,老槐树下的花丛已经枯死,只留下截焦黑的树干,树干上渗出金色的汁液,在地上汇成个“悔”字。阿槐的残魂最后看了眼甘田镇,化作点点金光,钻进树干的裂缝里,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达初靠在树干上,狐火在指尖忽明忽暗,肩膀的伤口又裂开了,却紧紧攥着半朵沾血的槐花,像攥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小海往焦黑的树干上撒着盐,盐粒落在“悔”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叹息。毛小方望着镇上渐渐恢复生机的人们,突然觉得手里的桃木剑重如千斤。他想起守树人年轻时的笑脸,想起阿槐最后含泪的眼神,突然明白,有些黑暗不是靠杀戮就能驱散的,它藏在人心的褶皱里,藏在被遗忘的愧疚里,只有等到执念化为灰烬,才能露出底下那点微弱的光。,!而老槐树的根须下,那截焦黑的树干旁,不知何时冒出了株新的绿苗,苗叶上没有毒刺,只有淡淡的金边,在晨光里轻轻晃,像在说“都会好起来的”。三清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阿秀扶着小石头走出来,小海和达初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半朵槐花。晨光穿过光秃秃的槐树枝桠,在地上织出张破碎的网,网住了满院的寂静,也网住了那些终于得以埋葬的过往。甘田镇的风,带着股咸涩的味道,像眼泪混着海盐,吹过每个人的心头,久久不散。而谁也没注意,那株新苗的叶片上,悄悄映出个模糊的笑脸,像阿槐,又像守树人年轻时的模样,在晨光里一闪而逝。那株新苗长得极快,不过半月就蹿到了半人高,叶片边缘的金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镀了层碎金。镇上的人路过老槐树遗址时,总会下意识绕着新苗走——经历过花尸蛊的恐惧,谁都对这突然冒出来的绿苗存着几分忌惮。小海却每天都来浇水,用的是镇西老井的盐水,他说:“守树人的怨气还没散干净,用盐水泡泡,省得它再发疯。”他蹲在苗边,指尖划过叶片,能感觉到里面流淌的微弱暖意,不像邪祟,倒像……阿槐残留的气息。这天傍晚,小海刚浇完水,新苗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叶片“哗啦”一声舒展开,竟在暮色里开出朵极小的白花,花瓣薄如蝉翼,中心嵌着颗米粒大的红点。他刚要伸手去碰,白花突然化作道白光,钻进他的掌心。“小海哥哥。”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海猛地抬头,看见阿槐的残魂站在面前,比之前清晰了许多,眉眼间的稚气淡了些,多了分释然:“爷爷让我来跟你说谢谢。”“谢什么?”小海攥紧掌心,那点白光还在发烫。“谢谢你没让他彻底堕入黑暗。”阿槐笑了笑,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他说……当年埋在树下的孩子们,魂魄都跟着新苗长出来了,以后这棵树,是用来守护镇子的。”白光从掌心溢出,钻进新苗的根须里。小海看着新苗顶端抽出的嫩芽,突然明白——守树人的执念化作了树的根基,阿槐的温柔成了树的养分,而那些被牵连的魂魄,成了叶片上的金边。达初寻来时,正看见小海对着新苗发呆,肩头的伤口还缠着纱布,是前几日处理花尸蛊余孽时被划伤的。“发什么愣?镇长让咱们去清点损失。”他踢了踢小海的脚踝,却在看见新苗顶端的嫩芽时顿了顿,“这苗……开花了?”“开了,又谢了。”小海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掌心的暖意还没散,“走吧,清点完损失,我请你去吃张婶家的槐花饼。”达初挑眉:“你还有钱?上次借我的铜钱还没还。”“记账上!”小海笑着往前跑,阳光透过新苗的叶片,在他背后投下细碎的金斑,像撒了把星星。新苗在风里轻轻晃,叶片上的金边愈发鲜亮。镇上的孩子们渐渐敢靠近它了,有时会摘下片叶子夹在书里当书签,据说夹过叶子的书,翻页时会带着淡淡的槐花香。毛小方路过时,总会站着看会儿新苗,手里的桃木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想起守树人最后的眼神,想起阿槐消散前的笑容,突然觉得,所谓救赎,从来都不是彻底的遗忘,而是把黑暗里长出的刺,熬成绕指的柔。秋末时,新苗已经长得比人高了,树干上生出层细密的纹路,像谁用指甲轻轻刻下的符咒。小海在树下埋了坛桂花酒,达初凑过来问:“埋这个做什么?”“等明年花开,咱们来这儿喝酒。”小海拍了拍土,“到时候,说不定能听见阿槐跟咱们说话呢。”达初嗤笑一声,却悄悄往酒坛边塞了块刚刻好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不许偷喝”,像个幼稚的警告。夜色渐浓,新苗的叶片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哼唱着不成调的童谣,混着风里的桂花香,漫过甘田镇的每一条街巷。那些藏在过往里的疼痛与遗憾,终究化作了守护的根须,在无人知晓的土壤里,悄悄扎得更深了。转眼到了来年开春,那株新苗已长得比老槐树的残桩还高,枝桠舒展,叶片间藏着点点花苞,像缀了串碎玉。小海每日来浇水时,总忍不住数花苞的数量,达初笑话他比护崽的母狼还上心,却会在路过药铺时,特意买些促花的药草,偷偷埋在树根下。镇上的张婶挎着竹篮经过,见小海蹲在树下盯着花苞发呆,笑着打趣:“小海小哥,这树要是开了花,可得请咱们喝喜酒啊!”小海脸一红,挠着头应:“开了花,先给张婶您送一大束!”张婶笑得更欢了:“哟,这还没开呢就护上了?我可听说啊,昨晚有人看见这树顶上泛金光,怕不是要成精?”这话传到毛小方耳朵里时,他正在擦拭桃木剑。剑身映出他眼底的思索,指尖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那是他亲手刻的护镇符咒。“成精倒不至于,”他对身旁的达初说,“但这树吸收了太多魂魄与执念,开花时怕是会有异象。”,!达初正往箭囊里装箭矢,闻言抬了抬眉:“异象?是好是坏?”“不好说。”毛小方将桃木剑归鞘,“守树人的怨气虽散,可十二具孩童的残魂还附着在根系里,阿槐的残念又与树共生,开花时魂力相冲,怕是会惊动些不干净的东西。”达初指尖一顿,箭矢“当啷”落进箭囊:“那得提前布置结界。”接下来几日,镇上的人都看见毛小方带着弟子们在新槐树下埋符咒,青灰色的符纸裹着糯米与朱砂,在土里连成圈,像给树干系了条隐形的腰带。小海也没闲着,他翻出阿槐留下的旧物——一个磨得发亮的木哨,每日傍晚对着树干吹会儿不成调的曲子,那曲子是阿槐生前最爱哼的,据说能安抚魂魄。花开前一夜,月色格外清亮,新槐树叶突然簌簌作响,叶片背面透出淡淡的红光,像有血在叶脉里流动。树下的符咒纸隐隐发烫,毛小方捏着诀,看着红光里浮出的孩童虚影,低声道:“都别急,明日花开,便让你们看看新的甘田镇。”虚影们似懂非懂,围着树干转圈,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虚影,手里还攥着片枯槁的槐叶,那是她生前最:()僵尸道长毛小方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