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潘多拉之盒等待的二十四小时,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秒都充满紧绷的张力。白天,我强迫自己处理了一些积压的工作,审核了两份初创公司的融资协议草案。文字在眼前浮动,心思却早已飞到那片夜色笼罩的山林,飞到那块“卧牛石”下,那个正在悄然锈蚀的金属盒上。裴野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行程,留在酒店和我一起,反复确认今晚行动的每一个细节。老陈传来了金属盒外壳锈蚀进程的模拟数据和实时微距照片——在特殊药剂的作用下,金属表面的氧化层加速剥落,边缘和接缝处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疏松和裂隙。按照推算,到午夜时分,外壳的机械强度将下降到可以用专用工具在不剧烈震动的情况下,相对完整地开启。“天气预报显示,后半夜可能有小雨。”沈明玥在视频会议里提醒,眉头微蹙,“小雨可能会冲刷掉一些化学痕迹,但也可能让土壤变软,方便作业。问题是,如果雨下大了,会不会影响设备,或者留下更明显的痕迹?”“小雨没问题,我们的设备防水。痕迹方面,老陈他们会做专业处理,模拟自然侵蚀状态。”裴野看着气象云图,“关键是,雨可能会影响对方的监控或出动意愿,对我们未必是坏事。”周文远那边异常安静。自从前天晚上那通略显焦躁的电话后,他再没联系我。这种沉默反而让人不安。沈明玥监测到“远洲资本”旗下几家核心离岸公司的股权变更和资产划转正在加速进行,有几笔数额巨大的资金通过复杂路径流向了瑞士和新加坡的私人银行账户。“他像是在准备后路,或者……在集中资源,应对可能到来的风暴。”沈明玥分析。风暴的中心,或许就是我们即将揭开的那个金属盒。傍晚六点,行动进入最后准备阶段。我和裴野换上了全套深色户外装备,面料防水防刮,设计简洁,没有任何标识。老何带着六名精锐的安保人员先一步出发,他们的任务是提前控制住进入a区的主要通道和制高点,建立隐蔽的观察哨和应急撤离点。老陈则带着他的两名技术助手,携带专用的微创开启工具和证据保全设备,与我们稍后出发。晚上九点,我们分乘三辆不同型号、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越野车,驶离市区,融入郊外深沉的夜色。车子没有开车内灯,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映着裴野紧绷的侧脸。他握着我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怕吗?”他低声问。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被黑暗吞噬的田野和远山轮廓,轻轻摇头:“有点紧张,但不怕。”真相近在咫尺,恐惧早已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取代。车子在距离河东村还有五公里的一片林场废弃管理站停下。这里是我们预设的前进基地。老何迎上来,低声道:“外围已控制,暂无异常。a区方向静默,未发现可疑热源或电子信号。c区方向……一小时前有一辆摩托车短暂靠近又离开,未能追踪。”摩托车?是村民,还是对方更隐蔽的侦察?“加强警戒。按原计划,一小时后进入a区。”裴野下令。晚上十一点,小雨如期而至,细密如针,在夜风中斜斜飘洒,打在山林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雨水冲刷着尘土,也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音。这给我们的行动带来了天然的掩护,但也增加了行动的难度和不确定性。我和裴野、老陈及其助手,加上四名贴身安保,组成核心行动组,徒步向a区进发。雨水打湿了冲锋衣的外层,冰凉的感觉透过面料隐约传来。脚下是湿滑的泥土和落叶,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耳麦里传来老何和其他警戒点断断续续的、压低的确认声。四十分钟后,我们抵达了a区边缘,潜伏在预先选定的观察点。透过夜视望远镜,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块“卧牛石”在雨幕中沉默矗立,周围一片静谧,只有雨声和风声。“环境安全。”老何最终确认。“行动。”裴野简短下令。老陈带着两名助手,像三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向“卧牛石”。我和裴野在安保人员的护卫下,移动到更近的一处岩石后方,既能观察到作业情况,又相对隐蔽安全。雨声中,老陈的动作快而精准。他们先用便携式吸水泵和细管,小心吸走“牛眼”凹陷处积存的雨水,然后用特制的防雨罩在石头上方搭起一个临时微型工棚,确保作业点干燥。强光头灯被调到最低亮度,并用遮光布围拢,只透出必要的光线。微型高清摄像头再次探入,传回实时画面。金属盒的状况比下午看到的照片更糟一些,锈蚀的裂缝更加明显,尤其是顶部边缘,已经可以看到内部深色的阴影。“外壳脆弱度达到预期。准备开启。”老陈的声音平稳地传来。他取出一套精密的、类似牙科手术工具般的微型器械。先用特制的软化剂滴在裂缝处,等待片刻,然后用一把极薄极韧的钛合金撬片,小心翼翼地探入最大的那道缝隙。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们屏住呼吸,紧盯着屏幕。撬片缓缓深入,老陈的手稳如磐石。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通过高灵敏麦克风传来,但在雨声的掩盖下微不可闻。裂缝在软化剂和撬片的共同作用下,慢慢扩大。老陈换了一个角度,重复操作。几分钟后,金属盒顶部靠近边缘的一角,被成功分离出一小块三角形的锈蚀金属片。一个极小的开口出现了。老陈立刻将一根更细的、带有光纤照明和微型摄像头的探管,从开口处伸入。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紧紧挤压在一起的、泛黄脆化的纸张边缘。保存状况比预想的要好,没有完全黏连或腐烂。“发现纸张,多层,有字迹。”老陈汇报,“尝试分离最上层。”他用探管附带的微型气嘴,向开口内吹入经过干燥处理的惰性气体,同时用另一把带有微型负压吸盘的器械,尝试吸附最上面一张纸的边缘。动作必须极度轻柔,任何用力不当都可能导致脆化的纸张破碎。时间仿佛凝固了。雨水敲打着临时工棚的顶布,发出单调的声响。我们都紧张得忘记了呼吸。终于,在老陈高超的操作下,第一张纸被缓缓地、完整地吸了起来,通过开口取出,立刻放入旁边准备好的、充满氮气保护的透明证物袋中。高清摄像头对准证物袋。强光下,纸张上的字迹清晰显现出来。那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迹潦草,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墨迹已经有些洇开褪色,但依然可辨。标题是:“86412河东村善后支出明细(现金部分)”下面罗列着十几项条目:·王老汉医药费及“慰问金”:50,000元·其子王大志“学业资助及封口费”:80,000元·村委会“协调费”:20,000元·街道孙主任“打点费”:100,000元·现场工人“额外补贴”:15,000元·材料补充及“现场清理”:30,000元·……落款处没有签名,只有一个模糊的、像是用印章盖上去的红色圆圈标记,里面似乎有个字,但看不清楚。清单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不同的笔迹,写着:“周先生过目,已办妥。余款已按指示处理。——孙”孙!孙振业!而“周先生过目”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也烫在我的心上。“继续。”我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老陈继续他的工作。第二张、第三张纸被依次取出。分别是:一份手绘的、标注了“河东村拆迁补偿实际发放与账面差异”的简易表格;一份打印的、抬头是某乡镇企业管理办公室的“事故情况说明(草稿)”,内容极力淡化伤亡,将责任推给“村民不配合”和“意外”,上面有几处用红笔修改的痕迹,笔迹与清单上“周先生过目”那句似乎相同;还有一张泛黄的、皱巴巴的收据复印件,显示收到“项目咨询费”二十万元,付款方是一个模糊的公司名,收款人签名处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孙”字。每一张纸,都像一块沉重的砖,垒砌起当年那场被掩盖的悲剧背后,冰冷而精确的利益链条和权力勾连。周文远的影子,在这些泛黄的纸页间无处不在。第四张纸被取出来时,老陈的动作顿了一下。“这张……有些不同。”他将纸张放入新的证物袋。摄像头聚焦。这张纸质地稍好,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是用钢笔写的几行字,字迹清秀工整,与前面那些潦草记录截然不同。内容很短:“文远:见此清单,知你已决意将错就错,用钱抹平一切。我无力阻止,亦不愿同流。你予我之‘安置费’,分文未动,存于汇丰账户(户名:林婉华,账号:xxx),连同此信,留待日后或有公义之时,或交予应得之人。此间事,我心已冷。勿寻。婉华86420”是母亲的字迹!是母亲在事发后不久,留给周文远的信!她收到了周文远的“安置费”,但她没有用,而是存了起来,连同这封表达失望和决绝的信,一起保留了下来,或许……她也曾想过,有朝一日,这些东西能成为揭露真相的证据?所以她才在离开时,将这份“安置费”的凭证和这封信,与其他可能指向周文远罪证的东西,一起藏进了这个金属盒?我的心剧烈地绞痛起来。母亲当年,是怀着怎样痛苦和失望的心情,写下这些字?她拿着那笔沾着血的“安置费”,该是何等煎熬?她将这些东西埋藏起来,是希望它们永远不见天日,还是……期待着有一天,我能发现它们,完成她未竟的执念?金属盒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薄薄的,像是一张照片。老陈小心地将其取出。是一张黑白照片,边缘已经起毛卷曲。照片上,是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站在一片开满油菜花的田埂上,对着镜头温柔地笑着。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小字:“岁岁满月,与母。愿吾儿一生清白,岁岁平安。”,!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雨水,滚烫而冰凉。这是我婴儿时期和母亲的合影,是母亲在最艰难的时刻,留给我的最柔软、也最沉重的纪念和祝愿。清白。平安。她一生未能得到,却希望我能拥有。金属盒空了。所有物品被迅速、专业地封装进不同的防震、防潮、充氮的证据保全箱中。老陈开始清理现场,将撬下的金属碎片收集起来,用特殊药剂处理掉我们留下的所有化学和物理痕迹,最后将“牛眼”凹陷用附近的湿土和苔藓小心回填,恢复原状。临时工棚被拆除带走,不留一丝痕迹。整个过程耗时不到四十分钟,在沙沙的雨声掩护下,悄无声息。“作业完成,证据保全完毕,现场已恢复。”老陈汇报。“撤离。”裴野下令,手臂紧紧地环住我的肩膀,将我微微发抖的身体拥入怀中。我们沿着来路,在细雨中快速而沉默地撤退。证据箱由专人携带,严密看护。耳麦里不断传来各警戒点“安全”的确认声。直到坐上返程的车,车门关闭,将潮湿的夜色和冰冷的雨幕隔绝在外,我才感觉到一阵虚脱般的瘫软,和一种迟来的、深入骨髓的寒冷。我靠在裴野肩上,手里紧紧攥着装有母亲那封信和照片的证物袋副本(老陈提前准备的高清扫描打印件)。真实的证物原件已被妥善封存。裴野没有说话,只是用更紧的拥抱,无声地传递着他的支持和温暖。车子在雨夜中疾驰,驶向城市,驶向未知的明天。金属盒里的秘密,终于重见天日。那不是潘多拉魔盒中飞出的灾难,而是早已存在、被强行掩埋的罪证与一个母亲破碎的期望。现在,它落在了我的手里。周文远,我的“父亲”。你准备好,迎接这份迟到三十年的“回礼”了吗?---返回市区的路上,车厢内只有引擎的低鸣和雨刮器规律的摆动声。我靠在裴野肩上,手里那份母亲信件的复印件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证据找到了,比想象中更直接,更冰冷,也更……残忍。残忍地证实了周文远的罪责,也残忍地揭露了母亲深埋心底的痛苦与抉择。裴野一直握着我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虎口,传递着无言的支撑。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我需要时间消化这血淋淋的真相。车子没有回酒店,而是直接驶向了沈明玥的工作室。那里已经临时改造成了一个安全屋和证据分析中心。沈明玥和老陈,以及裴野紧急调来的两名绝对可靠的、擅长经济犯罪和刑侦证据的法律顾问,已经在等待。见到我们平安归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当证据保全箱被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些泛黄脆弱的纸张被专业地铺陈在防静电工作台上时,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沈明玥戴上白手套,拿起高清扫描仪,开始逐一扫描每一份文件,建立数字化档案。两位法律顾问——一位姓张,以前在检察院重案组待过;一位姓方,专攻疑难商业犯罪——则屏息凝神,仔细审阅着原件。时间在安静的翻页声和轻微的仪器运转声中流逝。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色透出黎明前最深沉的靛蓝。终于,张律师放下手中的放大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愤怒,也有一种职业性的锐利:“林小姐,这些材料……非常关键。这份‘善后支出明细’,结合事故说明草稿和那张咨询费收据,已经足够形成一条指向周文远先生当年涉嫌行贿、妨害作证、甚至可能间接导致严重后果(如果王老汉的死亡被证实与延误救治或施压有关)的初步证据链。笔迹鉴定和纸张年代鉴定可以做,但仅从内容关联性和其中提到的‘周先生’、‘孙’等指向性信息来看,真实性很高。”方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补充道:“更重要的是你母亲留下的这封信和银行账户信息。这封信不仅佐证了周文远当年确实通过孙振业处理此事并支付了所谓‘安置费’,更表明你母亲对此事的反对态度和保留证据的意图。那个银行账户……如果还能查到当年的流水,将是证明资金来源于周文远的重要物证。虽然追诉时效可能是个问题,但这样的旧案重提,尤其是涉及人命和重大舞弊,一旦曝光引发的舆论和行政压力,足以撬动很多看似固若金汤的东西。”“能把他送进去吗?”裴野直截了当地问,声音里压着怒火。张律师和方律师对视一眼,张律师谨慎地回答:“单纯靠这些三十年前的书面证据,要提起刑事诉讼并定罪,有难度。需要更多当年的证人证言(比如王家后人、当时的医生、村干部等),需要更扎实的、证明资金从周文远处流向孙振业再用于‘善后’的财务证据链,还需要证明这些‘善后’行为与王老汉的死亡或伤害有直接因果关系。但是,”他话锋一转,“这些材料作为突破口,申请对周文远及其关联公司、对孙振业进行立案调查,已经绰绰有余。一旦调查启动,以周文远现在的地位和生意规模,很难保证其他地方不出纰漏。而且,舆论的压力……”,!沈明玥这时抬起头,眼神发亮:“舆论是我们的另一张王牌。‘顶级资本大佬涉足三十年前血拆旧案’、‘掩盖真相,行贿封口’、‘私生女手握铁证为母鸣冤’……任何一个标题,都足以引爆全网。配合我们之前整理的‘远洲资本’早期可疑项目图谱,可以勾勒出一个庞大而黑暗的资本原始积累图景。周文远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儒商、慈善家人设,会瞬间崩塌。”我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分析,脑海中思绪翻腾。法律途径漫长且充满变数,舆论攻势迅猛却可能失控伤及自身(尤其是裴野)。但无论如何,证据在手,主动权第一次真正回到了我们这边。“我们不能只图一时痛快。”我开口,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却异常清晰,“法律和舆论,要配合使用。我们的目的,不是简单地毁掉周文远,而是要揭露真相,让该负责的人负责,也让那些被掩盖的受害者,至少得到一个交代。”我看向工作台上母亲的信和照片:“这是我妈妈用她的方式,留给我的责任。也是……那些像王老汉一样,无声消失在旧时光里的人,可能唯一能等来的微弱回响。”裴野握住我的手:“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我定了定神,开始梳理思路:“第一,证据保全和固定。沈明玥,数字化备份要加密多份,存放在不同的绝对安全地点。原件由张律师、方律师按照最严格的司法证据保管程序处理,准备作为后续法律程序的依据。”“第二,法律层面。张律师、方律师,麻烦你们连夜起草一份详尽的刑事报案材料,以及一份向证监会、银保监会等监管部门举报‘远洲资本’及其关联方涉嫌违法违规的线索文件。重点突出河东村事件的核心证据链,并附上‘远洲资本’早期可疑项目图谱作为背景参考。材料准备好后,我们先按兵不动。”“第三,舆论准备。沈明玥,你开始着手准备深度调查报道的素材,但先不发布。同时,梳理出当年河东村事件可能存在的受害者家属信息,特别是王家后人的线索,尽可能取得联系,争取他们的支持或证言。这一步要极其小心,避免打草惊蛇。”“第四,”我看向裴野,“我们需要和周文远,做最后一次‘了断’。”裴野眼神一凝:“你要去见他?”“不是我去见他。”我摇摇头,语气冰冷,“是让他来‘见’这些证据。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合,让他无法回避,也无法轻易动用他的能量来掩盖或反击。”“公开场合?”沈明玥问。“不,半公开。”我想了想,“下周,‘远洲资本’不是要主办一个年度公益论坛吗?周文远是主席,很多媒体、政商名流都会到场。那是个很好的舞台。”“你要在论坛上当场揭发他?”裴野不赞同,“太危险了,而且可能会造成混乱,证据效果也未必好。”“不是在论坛上。”我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是在论坛前。给他发一份‘礼物’,附上部分最具冲击力的证据复印件,以及一份‘最后通牒’。给他选择——是自己在论坛上,以一个‘忏悔者’和‘负责者’的姿态,主动交代部分事实,承诺彻查并补偿受害者,换取一个相对体面的退场和可能的从宽处理;还是等着我们在论坛期间,将一切公之于众,让他身败名裂,并面临全面的司法调查。”“他会怎么选?”张律师皱眉,“以他的性格和地位,恐怕不会轻易就范。”“他当然不会轻易就范。”我说,“所以这份‘最后通牒’的措辞和时机要非常讲究。要让他感觉到,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摧毁他的东西,并且有决心、有能力执行。同时,也要给他留一条看似‘可控’的退路——自己承认,总比被对手撕破脸皮要好。而且,论坛那个场合,众目睽睽,他就算想做什么,也会投鼠忌器。”“这是一场心理战。”方律师若有所思,“赌的是他对自身名誉、地位的看重,以及……他对你这个‘女儿’可能还残存的一丝愧疚或顾忌。”“不仅仅是这样。”我拿起母亲那张抱着我的照片,指尖轻轻拂过母亲温柔的笑脸,“也是在赌,他是否还有一点点,对我母亲当年那份失望和决绝的……敬畏。”计划就此定下。每个人分头行动,时间紧迫。我和裴野回到了酒店。天已蒙蒙亮,但我们毫无睡意。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窗前的沙发上。裴野煮了咖啡,端到我面前。“害怕吗?”他问,在我身边坐下。我端起咖啡,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有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感。好像背了很久很重的包袱,终于知道可以把它放下了,虽然放下的时候可能会砸到脚。”裴野揽住我的肩膀,让我靠在他怀里。“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砸到脚,我陪你疼。放下包袱,我陪你轻松。”,!我闭上眼睛,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和力量。这一刻,我无比庆幸,在这条孤独而黑暗的路上,有他同行。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沈明玥和她的团队高效地完成了证据数字化和备份,并初步锁定了王家一个远房亲戚的线索。张、方两位律师熬红了眼睛,写出了逻辑严密、证据指向清晰的报案材料和举报信。裴野则动用了他的关系,确保在“礼物”送达和后续可能的风波中,我们自身的安全万无一失。我也亲自起草了那份给周文远的“最后通牒”。措辞冷静而有力,没有情绪化的控诉,只是清晰地罗列了我们掌握的核心证据要点(清单、母亲的信、账户信息),点明其法律和舆论后果,然后给出了两个选择,并设定了答复时限——论坛前一天中午十二点前。信末,我写道:“这并非女儿对父亲的逼迫,而是受害者对施加者的质问,是一个公民对真相与公义的索求。如何选择,在于您自己。但请记住,有些错误,沉默与掩盖只会让它发酵成更大的罪孽。母亲当年留下这些东西,或许也曾期望,有一天您能有勇气直面。”在“远洲资本”公益论坛开始前两天的傍晚,这份附有部分关键证据复印件的“最后通牒”,连同我母亲抱着我的那张照片的复印件,通过绝对安全的特殊渠道,被送到了周文远位于郊区的私宅,直接交到了他的手上。我们没有等待他的回复,也无法监控他收到后的反应。但沈明玥监测到,周文远在收到东西后不久,他宅邸的通讯信号有过一阵异常的密集活动,随后,他原本预定第二天上午出席的一个签约仪式被临时取消。他公司的公关和法律团队似乎也进入了紧急待命状态。风暴来临前的宁静,往往最是压抑。论坛前一天的中午十二点,时限到了。周文远没有直接回复我。但下午三点,论坛组委会突然发布了一条通知:原定明天上午周文远先生的主旨演讲,因周先生身体突发不适,调整为视频连线致辞,主要内容将聚焦企业家的历史责任与反思。“身体不适?”沈明玥在电话里冷笑,“是心里不适吧。他选择了妥协,但还没完全放下架子,想用这种折中的方式,打个擦边球。”“视频连线,内容可控,还能观察现场反应。”我分析道,“他还在犹豫,或者说,在权衡怎样做对他最有利。不够。”“那我们就再加点压力。”裴野说,“让舆论先预热一点点?比如,某个知名财经博主,‘偶然’发现‘远洲资本’早期一些项目的诡异之处?”“可以,但要非常隐晦,不能直接点名。”我同意,“同时,把王家那位远房亲戚愿意接受采访的消息,通过非正式渠道,稍微漏一点出去。要让他感觉到,墙正在从四面透风。”这些小动作是否起了作用,我们不得而知。但论坛当天上午,周文远宅邸的车队提前出发,不是去论坛现场,而是驶向了相反的方向。“他去哪儿?”我盯着实时传来的监控画面。“方向是……机场?”裴野皱眉,“他想跑?”“不可能。”沈明玥立刻否定,“他这个级别,没有特殊批准,不可能悄无声息离境。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跑,等于不打自招。”果然,车队在接近机场高速的一个岔路口转向,驶入了一条通往市郊一处低调但安保森严的私人疗养院的路。那里,是很多退下来的老领导静养的地方。“他去找‘靠山’了?”裴野眼神一冷。“或许是去寻求建议,或许是去施加压力,也或许是……安排后事。”我心中了然。周文远的根基,不仅仅在商场,更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里。他要做最后的挣扎。下午两点,公益论坛准时开始。我和裴野没有去现场,而是在工作室里,通过多个网络直播平台观看着。现场高朋满座,衣香鬓影,充满了精英社会的体面与和谐。周文远的视频连线被安排在第三个环节。当主持人宣布后,巨大的屏幕上出现了他的影像。他坐在一个看起来像是书房的房间里,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努力维持着往日的从容。只是眼神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没有逃过我的眼睛。他的演讲题目果然换成了《企业的历史责任与自我反思》。前半部分依旧是那些关于可持续发展、商业向善的陈词滥调。但到了后半段,他的话锋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然而,在追求发展的道路上,我们这一代人,或许都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些遗憾,甚至……错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痛,“尤其是在早期市场经济规则尚不完善、法治意识有待加强的年代,一些急功近利的做法,一些对短期利益的过度追逐,可能伤害了部分人的权益,也违背了我们创业的初心。”,!现场有些轻微的骚动,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个场合说这些。“最近,我一直在反思,”周文远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看向不知名的远方,或者说,看向正在看直播的我,“有些错误,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也不会因为财富的增长而抹平。它们像一根刺,扎在时代的肌体里,也扎在……相关者的心里。”他停顿了很长时间,镜头拉近,能看清他喉结滚动,似乎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想以个人名义,做出几点声明。”他的声音变得清晰而坚定,仿佛下定了决心,“第一,我将成立一个独立的调查委员会,对我本人及‘远洲资本’参与过的所有早期项目,进行彻底的历史清查。对于其中任何可能存在的违规操作、侵害群众利益的行为,一经查实,绝不姑息,将依法依规承担全部责任,并对受损方进行足额赔偿乃至补偿。”“第二,我个人将捐出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资产,设立‘历史遗留问题救助与反思基金’,专门用于帮助那些在过去经济发展进程中,权益可能受到侵害的个体和家庭,并支持相关的法律研究和社会调查。”“第三,”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镜头,一字一顿,“对于因为我个人当年的失察、误判或未能及时制止而可能造成的任何伤害,我深表愧疚和歉意。我愿意接受一切基于事实和法律的审查与评判。”现场一片哗然!记者们的镜头疯狂地对准了大屏幕。这番话,虽然没有承认具体罪行,但无异于一种变相的“认错”和“投降”!尤其是“接受一切审查与评判”,几乎等于放弃了抵抗。视频连线在一片震惊和议论声中结束。主持人有些慌乱地试图控场,但现场气氛已经彻底改变。我关掉了直播,房间里一片寂静。“他……认了?”裴野有些难以置信,“虽然没提具体事,但等于把脖子伸出来了。”“是以退为进。”我冷静地分析,“自己主动清查、捐钱、表态接受审查,总比被我们拿着铁证逼到墙角、身败名裂再接受审查要好。他保住了最后一点主动权和体面,也试图用‘反思’和‘补救’来模糊焦点,争取舆论的些许同情。而且,他背后的人,或许也能在这种‘主动交代’的姿态下,更好地为他周旋。”“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沈明玥问,“趁热打铁,把证据抛出去,钉死他?”“不。”我摇摇头,“他既然已经公开表态接受审查,我们就把证据正式提交给司法机关和监管部门,推动立案调查。舆论上,可以跟进报道他成立调查委员会和基金会的进展,但暂时不抛出最核心的证据,保持压力即可。我们要的是真相和公正,不是把他逼到绝路后的疯狂反扑。而且,他主动捐出的资产和成立的基金,或许……真的能帮到一些像王家那样的人。”这或许不是最畅快淋漓的复仇,但可能是最现实、也最有可能让母亲留下的证据真正发挥作用的方式。让法律和制度去审判他,让那些被掩埋的伤痛,至少得到一点物质的弥补和象征性的正视。母亲,如果您在天有灵,会认可女儿的选择吗?几天后,由张、方两位律师作为代理人,我们正式向相关部门提交了全部证据材料,举报周文远及孙振业涉嫌违法犯罪。几乎同时,周文远承诺成立的独立调查委员会发布了专家名单,并宣布将首先启动对“河东村项目”的历史核查。一场由资本巨头自己发起、却又在外部铁证推动下的“刮骨疗毒”,以一种奇特的、充满妥协与博弈的方式,拉开了序幕。我和裴野的生活,似乎也渐渐回归某种新的“正常”。我的工作室业务稳步发展,裴野的事业在新的高度上继续前进。我们搬进了裴野早就悄悄准备好的一处安保严密的公寓,开始了真正的同居生活。没有轰轰烈烈,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相守和平淡日子里的温暖。周文远没有再联系我。我们之间,那层虚假的父女温情,早已在证据面前灰飞烟灭。或许,在他公开表态的那一刻,在他选择用“忏悔者”而非“父亲”的姿态面对公众时,我们之间最后的血缘牵绊,也已经被他自己亲手斩断。我只是林岁。一个律师,一个爱人,一个终于可以不再被过去幽灵纠缠的女人。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和裴野在家吃火锅。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则财经新闻:“……远洲资本创始人周文远日前因身体原因,辞去集团所有职务。其此前承诺设立的‘历史遗留问题救助与反思基金’首批资金已到位,首个受助项目即将在江东省启动,据悉将重点关注早期征地拆迁中的历史遗留问题……”裴野夹了一筷子毛肚给我:“尝尝,刚涮好的。”我吃下毛肚,麻辣鲜香在口中绽开,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滋味。手机忽然响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你赢了。婉华的女儿,果然比她狠。保重。”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我删掉了短信,没有回复。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前程,或光明,或暗淡。而我和裴野的餐桌前,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温暖的热气,氤氲了玻璃窗,也模糊了窗外那个庞大而复杂的世界。“裴野。”“嗯?”“明天周末,我们去看看裴叔叔吧?顺便,去给我妈扫个墓。”“好。我让老何安排车。”“不用太张扬,就我们俩。”“嗯,就我们俩。”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温暖而踏实。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此刻,灯火可亲,爱人在侧。而那个关于白昼与银河、关于守护与背离、关于罪与罚、关于新生与救赎的故事——似乎,在这里,可以暂时画下一个带着烟火气的、平静的句点了。(全文完):()恋爱甜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