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尘封的引信油纸包裹在台灯下泛着陈旧的黄褐色,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尘土气息,像一块从时间深处打捞出来的化石。我用微微颤抖的手,一层层剥开坚韧的油纸。指尖触碰到里面粗糙的文件边缘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这不是普通的文件,这是一个老人用半生逃亡、家破人亡的代价守护的秘密,是十几条人命沉埋地底的呐喊,也是可能引爆更大人间丑闻的……引信。最上面是赵老栓那封字迹歪斜的信。我再次拿起,逐字阅读。除了那句关于沈确的警告,他还简单描述了文件袋里的内容:部分当年矿工私下记录的工作日志残页、一张模糊的集体合影(背后用圆珠笔标注了姓名和“北山矿”字样)、一份手绘的简陋矿道示意图(标注了“事故点”和“违规炸点”)、几张泛黄的、盖着模糊公章的“安全生产检查合格”复印件(日期在事故发生前一周),以及几份他从各种渠道搜集的、关于当年参与矿权争夺和事后掩盖的“人物关系”笔记,字迹凌乱,夹杂着拼音和错别字,但能勉强辨认出一些名字和职务,其中几个,赫然是如今仍在某些领域位高权重的人物。还有一张单独的纸条,上面是一个海外银行账户和密码,以及一句话:“若我死,这笔钱(是我这些年躲藏打工攒的,干净),请想办法交给我儿子赵小兵,他在深城打工,地址是……告诉他,爸对不起他,但爸没做亏心事。”我的眼眶一阵发热。这个背负着秘密和恐惧逃亡半生的老人,在生命尽头,惦记的依然是儿子的安好和内心的清白。我将这些材料小心地摊在桌上,像在拼凑一幅血腥而残缺的拼图。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容淳朴,如今大多已成枯骨。示意图上那个刺眼的“违规炸点”,无声控诉着当年的贪婪与残忍。那些盖着公章的文件,是对“安全生产”最辛辣的讽刺。而那些笔记里若隐若现的名字,像隐藏在历史帷幕后的魑魅魍魉。顾怀山只是台前挥舞屠刀的人之一。那些“坐小轿车”的,才是真正的食利者。而沈确……他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赵老栓的警告里?难道他与二十年前那场血腥的矿难有关?不可能,那时候的沈确,应该还很年轻,或许刚步入社会。还是说,他后来与那些“食利者”产生了关联?甚至,他本身就是那个匿名者?或者,是匿名者的对立面?线索太乱,信息太庞杂,猜测像野草一样疯长。我将所有材料重新整理,分门别类拍照、扫描,加密存储。那个油纸包裹,我用干净的保鲜膜再次层层包裹好,藏在了书架最顶层一堆厚重专业书籍的后面。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我毫无睡意,给自己冲了杯浓咖啡,坐在渐渐亮起来的晨光里,消化着这一夜的冲击。早上,我依旧准时出现在公司。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西装笔挺,眼神冷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我自己知道,胸腔里揣着一团火,和一块冰。沈确的办公室门关着。整个上午,他都没有出现。秘书说他去参加一个重要的行业闭门会议。我处理着康源项目的日常邮件和协调工作,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眼角余光,总会不由自主地瞥向沈确办公室的方向。中午,苏晓发来加密信息:“查沈确二十年前,有点难。他履历很漂亮,但也‘太干净’了,尤其是早期。只知道他毕业于顶尖名校,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国际咨询公司,然后跳槽到另一家投行,再后来被我们公司挖来。二十年前,他应该在国外读书或刚工作不久。但有个模糊的传闻,不知真假——说他父亲好像早逝,母亲改嫁,他是由一个叔叔带大的,那个叔叔……据说早年是体制内的,后来下海经商了,但很低调,查不到具体信息。”叔叔?体制内下海?这能和北山矿扯上关系吗?太牵强。“继续查,重点是那个叔叔,以及沈确在国外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件或交集。”我回复。“明白。另外,思思,你昨晚……没事吧?听起来很累。”苏晓关心地问。“没事,有点工作熬夜。你自己注意安全。”我简短回应。赵老栓和文件袋的事,我暂时不打算告诉苏晓。知道得越多,对她越危险。下午,沈确回来了。他经过我办公室门口时,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并没有停留,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内线电话很快响起。“陈思,进来一下。”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记本,走向那扇厚重的木门。沈确正在脱西装外套,看到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康源项目的合同,法务部审核过了,有几个小地方需要微调,主要是责任界定和知识产权归属。”他将一份标注过的合同递给我,“你尽快和王总那边沟通确认,如果没有异议,下周可以安排正式签约。”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好的,沈总。”我接过合同,翻看着上面的批注。“另外,”沈确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随口一问,“你最近气色看起来好多了。身体都恢复了吧?”“都好了,谢谢沈总关心。”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表情自然。“那就好。”沈确点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我听说,顾怀山的案子,牵扯出了一些陈年旧事?好像跟很多年前的一起矿难有关?”我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了?是警方透露的?还是……他有别的消息渠道?“是吗?我不太清楚细节。”我垂下眼,看着合同上的字,“警方只是问了我一些关于顾怀山近期胁迫周薇的事情,旧事没提。”“嗯。”沈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种案子,水深。你能抽身出来,是运气,也是本事。以后,跟这些事,离远点。对你,对公司,都好。”又是类似的警告。但这次,我听出了其中一丝更复杂的意味。不是单纯的“别惹麻烦”,更像是一种……提醒?或者说,划清界限?“我明白。”我低声应道。“出去忙吧。”沈确不再看我,拿起另一份文件。我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他平静的声音:“陈思,这个行业,聪明人很多,但有底线、能守住底线的人,不多。我希望你是后者。”我脚步微顿,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回到自己办公室,我关上门,后背靠在门板上,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沈确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知道我拿到了赵老栓的东西,在警告我别碰?还是仅仅出于上司对下属的保护性提醒?他为什么突然提到矿难?是试探,还是无意?疑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高效推进康源项目(签约很顺利,王总态度极其热情合作),一边暗中留意沈确的动向,同时也让苏晓通过更隐蔽的渠道继续调查。苏晓那边进展缓慢。沈确的叔叔信息极少,只知道姓沈,早年确实在某资源大省的计委工作过,九十年代初下海,最早做的就是矿产贸易,后来生意做大,涉及领域变广,但一直非常低调,几乎不在媒体露面,名字也很难查到。至于和北山矿有没有关系,无从考证。而沈确本人国外那段经历,更是如同一张白纸,除了公开的学历和公司名称,查不到任何私人信息或特别事件。似乎一切线索都断了。周五晚上,我独自在公寓里,再次翻看赵老栓文件袋里材料的扫描件。那些名字,那些职务,那些模糊的关联……我尝试在网络上搜索,但相关信息要么早已被删除,要么语焉不详。就在我一筹莫展时,那个沉寂许久的匿名邮箱,突然弹出了一封新邮件。没有标题,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我的心骤然收紧。点开附件,是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压缩包,密码提示是:“你新项目合作方的股票代码,加上你发现第一笔转账的日期(年月日,六位数字)。”康源生物的股票代码是ky,加上我发现宋成哲转账记录的日期……我迅速计算,输入密码。解压成功。里面只有一个文本文件。打开,里面是几行字:“赵老栓的东西,你拿到了。很好。顾怀山是狼,他背后还有虎。沈延年(沈确叔叔),是当年北山矿权交易的中间人之一,也是掩盖事故的参与者之一。他通过海外账户,收取了巨额‘顾问费’。沈确对此是否知情,存疑。但他早期事业的启动资金,部分来源于此。你的位置很微妙。沈确在用你,也在防你。下一步:找到沈延年当年经手此事留下的痕迹,特别是海外资金流向。突破口可能在‘永业信托’(一家已注销的离岸公司)的历史档案中。资料已匿名递交相关部门,但阻力很大。你需要从侧面施加压力。小心。你已被注意。勿回此邮。”邮件到此结束。我盯着屏幕,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战栗。沈延年!沈确的叔叔!果然是当年矿难的参与者之一,还是中间人和利益输送的关键一环!而沈确的早期资金,可能来源于此……沈确知道吗?如果他不知道,他就是一个被蒙在鼓里、享受了肮脏红利的受益人。如果他知道……那他就是这场持续二十多年罪恶的共谋者,至少是知情者。而匿名者……他她果然知道一切!他她指引我拿到赵老栓的证据,现在又给了我更明确的靶子——沈延年,甚至暗示了沈确可能的问题。他她的目的,不仅仅是扳倒顾怀山,而是要彻底清算北山矿难这条线上的所有人!“永业信托”……离岸公司……历史档案……这对我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我一个投行vp,怎么可能接触到这些高度隐秘的金融信息?,!匿名者却让我去做。他她认为我能做到?还是……他她其实在利用我,让我去触动更敏感的神经,引发某些人的反应,从而暴露更多?“你已被注意。”——被谁注意?沈确?沈延年?还是那些“坐小轿车”的人?巨大的危机感和一种被无形之手推向悬崖的愤怒,交织在一起。我关掉文档,删除邮件记录,清空回收站。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我心底的寒潭。我以为扳倒顾怀山是终点,没想到只是掀开了地狱更深处的一角。沈确……这个我敬畏、感激(某种程度上)、甚至试图去理解的上司,此刻在我眼中,蒙上了一层极其复杂而危险的阴影。匿名者说得对,我的位置很微妙。沈确用我,是因为我的能力和我“扳倒顾怀山”带来的某种威慑或价值?他防我,是怕我察觉到他和沈延年的关联?还是怕我知道更多?下一步,我该怎么办?按照匿名者的指引,去调查“永业信托”?那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置之不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我的项目,过我的日子?但赵老栓的文件在我手里,匿名者在盯着我,沈确可能在怀疑我,那些藏在更深处的人……会放过我这个潜在的“炸弹”吗?没有退路。但我不能像以前那样,被动地等待危机降临,或者盲目地听从匿名者的指令。我需要主动权。需要更清晰的视野,需要……盟友。不是苏晓,她不能再卷入更深。不是秦律师,这已远远超出离婚官司和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警方?张警官他们或许可靠,但他们也面临阻力。而且,在没有更确凿证据前,贸然将沈确(尤其是他叔叔)牵扯进来,可能会打草惊蛇,甚至让我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境地。还有谁?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周薇。她取保候审后消失了。但她曾经是那个利益圈子的边缘参与者,她丈夫更是直接经手人之一。她会不会知道一些关于沈延年,甚至当年矿难掩盖的边角信息?更重要的是,她对顾怀山和那个圈子充满恐惧和怨恨,或许……她愿意为了自保,或者为了报复,提供一些线索?找到周薇,风险同样巨大。她自身难保,行踪成谜,而且是否值得信任,完全未知。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能有所突破的方向。我需要一个找到周薇的方法。我想起了她曾经给我的那个u盘。里面除了加密文件夹,是否还有其他隐藏信息?比如,她可能习惯性地在某些文件里留下自己的备用联系方式或紧急联系人?我立刻打开电脑,调出那个u盘的备份文件,开始用更专业的软件进行深度扫描和分析。时间在专注中流逝。窗外,夜色越来越深。不知过了多久,软件提示在一个看似普通的项目预算excel表格的宏代码里,发现了一段被注释掉的、异常冗长的字符串。我将这段字符串提取出来,尝试了多种解码方式。最终,当使用一种简单的位移密码解码时,字符串变成了一串看似毫无规律的字母和数字。但其中,夹杂着一个以“zhouwei”开头,后面跟着数字和符号的片段。这很像是一个社交账号或某种通讯软件的用户id。我尝试在几个主流社交平台和通讯软件中搜索这个id。在一个非常小众、注重隐私保护的跨国通讯软件中,我找到了一个匹配的用户,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是“w”。会是周薇吗?无法确定。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我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头像和资料一片空白,然后,向那个“w”发送了一条好友申请,验证信息只有两个字:“青川。”(我们上次私下见面的日料店名)申请发出,石沉大海。我没有再发。如果真是周薇,她会看到的。如果她愿意联系,她会想办法。如果她不敢,或者这不是她,那这条线也断了。我关掉电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局势越来越复杂。而我,依然站在风暴眼,手里握着可能炸死敌人、也可能炸死自己的引信。但这一次,我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破釜沉舟的清醒。我知道,从接下赵老栓文件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为了崇高的正义,不仅仅是为了报复。更是为了,给那个在病榻上奄奄一息、仍不甘闭眼的老人,一个交代。给那些埋在漆黑矿洞里的冤魂,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公道。也给我自己,这条从泥泞和背叛中挣扎爬出的路,一个真正干净的终点。哪怕这条路,通向的是更深的黑暗,和更血腥的厮杀。我走到书架前,仰头看着那包藏在书堆后的油纸包裹。晨光,又一次刺破了黑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新的一天。也是新的,征途。---三天后的深夜,那个小众通讯软件上,“w”通过了陈思的好友申请。没有寒暄,对方直接发来一个经过加密的坐标地址(位于西南某偏远山区),和一句话:“想活命,想知道沈延年和‘永业信托’的事,三天后,独自来这里。过时不候。带好赵老栓的东西。”几乎同时,陈思的邮箱收到了沈确发来的、关于她康源项目下一步工作安排的邮件,措辞正常,但末尾看似随意地加了一句:“对了,下周我叔叔沈延年会从国外回来,听说你在做康源项目,他对生物医药也很感兴趣,或许可以一起吃个便饭,交流一下。”陈思盯着屏幕上并排的两条信息,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周薇(如果真是她)的邀约,地点偏远,要求独自前往,还点名要赵老栓的东西,危险系数极高。而沈确的邀请,看似平常,却在这个敏感时刻,提及了关键人物沈延年,是巧合,还是试探?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摊牌”或“警告”?她该相信谁?赴哪边的约?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她的、来自不同方向的、同步收紧的绞索?陈思的目光,再次落回书架上那个油纸包裹。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散发着灼人的热量,和催命的寒气。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做出决定,并准备好,踏入下一个、可能是最后的修罗场。:()恋爱甜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