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新区的管委会里,安静得有些吓人。自从那个装着999良品率光刻胶的小玻璃瓶被放进保险柜后,甚至林枫那个疯子的咆哮声也消失了。楚天河依旧住在车间的小彩钢房里,身上的夹克衫皱巴巴的,泛着一股烟草混合机油的味道。“滴、滴、滴。”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没响,响的是被扔在图纸堆里的私人手机。楚天河扒拉开两份施工图,接起电话。“楚主任,别来无恙啊。”电话那头是一个有些滑腻的中年男声,透着一股遮不住的得意劲儿。是刘志平,省发改委那个当初拿着文件要来强抢实验室、后来被他轰出去的副主任。“刘主任,有何指教?如果是那张合并通知单,我不介意再撕一次红头文件。”楚天河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哈哈哈,楚主任说笑了。”刘志平笑得很夸张。“那些都是过去式了,都是为了更好地整合资源嘛,今天我给您打电话,可是带着省委领导的指示,来给您送温暖的。”“温暖?”楚天河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青雾。“后天就是全省半导体产业发展大会了。”刘志平顿了顿,语气里满是那种“我在给你面子”的施舍感。“韩秘书长特批,鉴于东江新区虽然进度慢点,但毕竟也是咱们省的一份子,特邀您作为‘特别观察嘉宾’出席大会。”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刹车声。小王推开门。“书记,省里来车了,说是送……送请柬的。”楚天河示意他拿进来。那是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极其华丽,甚至可以说有些浮夸。封面上印着“共襄盛举,芯动未来”八个大字,还是镭射烫金工艺,闪得人眼晕。这就很有意思了。按理说,韩志邦和刘志平恨不得把东江新区封死在那个烂泥坑里,绝不让他和“天芯”的辉煌时刻沾边。现在居然敲锣打鼓送请柬?这是鸿门宴,不,这是处刑台。韩志邦太自信了,自信到要把唯一的对手拉到聚光灯下,让全省乃至全国看看,什么叫云泥之别。让楚天河亲眼看着天芯登顶,然后不得不灰溜溜鼓掌,那才叫杀人诛心。“大手笔啊。”楚天河把请柬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那是。”电话那头,刘志平得意洋洋。“这次可是全网直播,不仅省内领导,连国家部委的专家都请来了,楚主任,给个面子?咱们天芯可是要在现场进行‘无人工厂’首秀的,您去观摩学习一下,也不丢人。”“学习。”楚天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弧度。这个刘志平,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这张请柬,送来的不是羞辱,而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行。”楚天河把烟头按进烟灰缸。“刘主任,替我谢谢韩秘书长,这么大的场面,我一定去,对了,麻烦问一句,会场有投影仪吗?”“什么?”刘志平愣了一下。“投影仪,分辨率最好高一点,这高清时代,要是把数据展示糊了,那多丢省里的脸。”“放心!那是省人民大会堂!全是顶配!4k大屏!”刘志平没听出话外之音。“那我就不打扰楚主任准备发言稿了,虽然……可能也没机会上台。”电话挂断。楚天河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小小的保险柜。“老孙。”“到!”孙国强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从隔壁资料室钻出来。“通知下去,所有人,洗澡,刮胡子,换上最体面的衣服。”楚天河站起身,把那张烫金请柬随手扔在桌上。“明天一早,我们去省城。”孙国强看着那个请柬,咽了口唾沫。“书记,咱们……真去啊?这明显是去看人家吃肉,咱们去喝凉风的。”“喝凉风?”楚天河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咱们是去砸场子的。”……夜幕降临。省城的天空有些阴沉,似乎在酝酿一场大雨。楚天河带着核心团队——孙国强、顾言,没有住进组委会安排的豪华酒店,而是悄无声息住进了一家离会场三公里外的老旧招待所。这里不起眼,却离苏清瑶安排的“外援团”很近。房间很小,一股霉味。顾言把几份复印件铺在掉漆的写字台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老楚,韩志邦这次是真急了。”顾言指着一张刚搞到的资金流水复印件,手指用力得发白。“你看这一笔,五个亿,直接从省高速公路建设基金的专户里划走的,备注居然是技术引进补偿款,而且这钱没有进天芯的对公账户,转了两手,进了一家叫星海创投的皮包公司,法人就是那个王川的小舅子。”韩志邦为了在大会前把天芯的数据做得哪怕“看上去”完美,已经开始不顾一切地拆东墙补西墙了。,!高速公路基金是红线,碰了就是要掉脑袋的。但他顾不上了。“他是赌徒。”楚天河坐在床边,擦拭着一副有些旧的黑框眼镜。“赌徒输红眼的时候,连命都能押上去,他赌的是那瓶假光刻胶能蒙混过关,赌的是只要项目成了,这点违规资金调动以后随便找个名目就能平账。”“可惜。”顾言冷笑。“他不知道那瓶胶是林枫给他加了料的。”“不仅是加料。”楚天河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王秃子带来的,关于天芯工厂最近几天异常排放的记录。“林枫给的那个‘毒配方’,不仅数据好看,还有一个致命缺陷,热解不稳定,那玩意儿在实验室跑没事,一旦上大生产线,遇到反应釜的高温高压,会瞬间产生强腐蚀气体。”“你的意思是……”孙国强脸色一白。“别紧张,我又不是恐怖分子。”楚天河拍了拍孙国强肩膀。“我只是给张明发了个短信,他是能源局的技术大拿,明天只要他在场,王川那个水晶瓶只要一打开,那股味儿,哪怕加上十层香水也盖不住。”……与此同时,招待所隔壁的房间。苏清瑶正带着两个年轻人,紧张调试着设备。那是两台其貌不扬的摄像机,但标牌上那个小小的tv标志,却分量千钧。这是她动用了所有关系,从北京请来的《深度调查》栏目组。他们不像省台那些拿着红包只会架机位的记者,他们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清瑶姐,明天真能拍到大料?”一个年轻记者一边擦镜头一边问。“省里这种会,一般都是照本宣科,无聊得很。”苏清瑶正在整理一份厚厚的采访提纲,头也没抬。“明天不仅有料,还会炸。”她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有人搭了个最大的戏台子,想唱一场独角戏,但他忘了,最精彩的部分,往往是在戏台塌了之后。”说到这里,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楚天河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准备好。】苏清瑶握紧手机,回复了一个笑脸。这两个人,一个在明处吸引火力,一个在暗处编织罗网。不需要太多言语,甚至不需要见面,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默契,比什么誓言都坚硬。……凌晨两点,雨终于下了下来。暴雨如注,敲打着窗棂。韩志邦在他的官邸里,同样没睡。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的城市。“明天……只要哪怕只有这一天。”韩志邦喃喃自语。“只要过了明天,天芯就是全省的标杆,两百亿融资到手,什么窟窿都填平了,至于那个楚天河……”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等他失去了价值,随便找个理由,发配到哪个清水衙门去养老吧,年轻人,太狂了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一口饮尽杯中酒,仿佛已经尝到了胜利的甘甜。但他不知道,在那个距离他不远的破旧招待所里,那个他眼中的“年轻人”,正在把子弹一颗一颗压进枪膛。楚天河没有睡。他看着那瓶放在床头柜上、没有任何标签的小小玻璃瓶。里面的液体在台灯下闪烁着幽幽的琥珀色光芒。“韩秘书长。”楚天河对着那瓶光刻胶轻声说。“明天见,希望你到时候还能笑得像请柬上那么灿烂。”:()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