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夜风掠过屋檐的呜咽,能听见更漏里沙粒滑落的、近乎虚无的沙沙声。凤筱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赤瞳垂着,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里缠着一根发带。天蓝色的底,绣着粉嫩的桃花,尾端垂下的流苏有些旧了,边缘起了毛边。是她一直戴的那根。只是现在,她不把它束在发间,而是缠在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个简单的结,像某种沉默的烙印,又像一道温柔的枷锁。已经半个月了。从北境回来,从那个风雪肆虐、连呼吸都冻成冰碴的山崖底下回来,她就没再出过这间屋子。清晏每天来,带着食盒,轻声劝她吃饭。她吃,但吃得很少,味同嚼蜡。洛停云也来过几次,用广府话说些俏皮话,想逗她笑。她不笑,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卿九渊……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来。也许来过,也许没有。她不想知道。她就这么坐着。从清晨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有时看窗外天色变幻,有时盯着腕上的发带发呆,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让思绪沉在一片空茫茫的白里,像北境崖底那些永远也化不开的雪。腕上的发带紧了紧。是她无意识地攥住了尾端的流苏,用力,再用力,直到指节泛白。粗糙的丝线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可这痛,比不过心里的万分之一。为什么不下去找?庆功宴上,她嘶吼出那句话时,是真的以为,只要去找,就一定能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只是一具冰冷的、破碎的躯体,至少……至少能带回来,好好安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像一滴水蒸发在沙漠里,像一阵风吹散在旷野中,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可她知道他存在过!记忆里那些画面还清晰着——他撑着桃花伞,在雨中教她枪法,伞面上的花瓣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重;他漫不经心地笑,一脸的玩世不恭,说“小徒弟,枪不是这么握的”;他站在营帐前,望着北方的天空,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孤独。都是真的。可为什么,就没了呢?凤筱闭上眼。指尖的力道松了,发带滑落一些,松松地套在腕上。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苍凉,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门。很轻,三下,停顿,再三下。节奏很特别,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空灵的韵律。凤筱没动。她以为又是清晏——清晏总是这样,深夜不放心,会来看看她睡了没有。可门外的人又敲了一次。还是那个节奏,轻,却清晰。仿佛不是用手指在叩门,而是用某种更轻盈、更虚无的东西,在敲打这扇门的……本质。凤筱终于睁开眼。她转过头,看向那扇门。烛火将门上的雕花投影在地上,扭曲成一片斑驳的暗影。门外的人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等着。一种奇异的预感,忽然从心底升起来。没有缘由,没有逻辑,只是……感觉。她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栓。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女子。容貌似乎也变了些。很高,很瘦,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的、流动的纹路,像是某种失传的文字,又像星辰运行的轨迹。墨发长及脚踝,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着。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看不清容貌,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无法形容的眼睛。瞳孔是银灰色的,深处浮动着细碎的光,像是将整个星空都揉碎了装在里面。目光平静,空远,看过来时,仿佛穿透了她的皮囊,直接望见了灵魂深处。凤筱怔住了。这个人,她见过。在碎月花海,在流光尽头,在神明低语的余韵里……灵梦消散前,曾在她耳边轻声说过一句话:“归零者会来找你。她带来了……你想要的东西。”归零者。弦歌。翁德里斯的虚数织叶者之一,曾在那个时空交错的节点,与她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她们并肩而立,面对的是整个宇宙的崩解与重构,是时间洪流中无数可能性的坍塌与新生。而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云锦城深夜的寝宫门外,站在烛火与夜风的交界处,站在……凤筱破碎的世界边缘。“弦歌。”凤筱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白纱下的唇角似乎微微弯了弯。“凤筱。”弦歌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空灵得不带一丝烟火气,“许久不见。”凤筱侧身,让她进来。弦歌走进屋子,脚步无声。素白的长袍拂过门槛,银色的纹路在烛光下流转,像活过来一般。她走到窗边,停下,转过身,看向凤筱。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目光落在她腕间的发带上,停了片刻。“你缠着它。”弦歌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凤筱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腕。“灵梦……”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哽住了。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灵梦说,你会来。”“嗯。”弦歌点头,“我来了。”“她说……你带来了我想见的东西。”弦歌没说话。她只是抬起手——手指修长,肤色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一点银光从她指尖绽开。很小,很微弱,像夏夜里的萤火。可那点光迅速扩散,在空中勾勒出一幅流动的图景——是碎月花海。流光如雨,花瓣纷飞,神明低语的回音在虚空中荡漾。而在那片绚烂到近乎虚幻的光影中央,站着几个人。刻炎。云仙衡。空蝉。青蘼。还有——夜昙……他们闭着眼,像是沉睡着,又像是等待着什么。每个人的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光从他们体内透出来,与碎月花海的流光交融,不分彼此。凤筱的呼吸滞住了。她死死盯着那幅图景,赤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燃烧,又迅速地冷却。指尖嵌进掌心,刺痛让她清醒——这不是梦,不是幻觉。“灵梦没有骗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你真的……把他们都给复活了回来?”弦歌摇头。“不是复活。”她说,声音依然空灵,“是‘织补’。”“织补?”“时间是一条长河,生命是河中的倒影。”弦歌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过,那幅图景随之流动,变幻,“有些人,倒影碎了,沉入河底。我的能力,是将那些碎片重新打捞起来,用虚数的丝线,一针一线……织补完整。”她看向凤筱,银灰色的眸子里浮动着细碎的光。“但织补出来的,不再是原来的倒影。是新的,带着裂痕,却也带着……新的可能。”凤筱怔怔地看着她。“所以……他们……”“都活着。”弦歌说,“只是记忆有缺损,魂魄有裂痕。需要时间,慢慢愈合。”话音落下,那幅图景消散了。银光缩回她的指尖,屋子里又只剩下烛火昏黄的光。凤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腕上的发带不知何时松开了,滑落到地上,软软地瘫成一团。她没去捡,只是看着弦歌,看着那双银灰色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为什么?”她问,“为什么帮我?”弦歌沉默了片刻。白纱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可凤筱能感觉到,她在笑。那种很淡的、带着悲悯的笑。“因为未来。”弦歌说,“归鸿舟需要你。那个崩坏又重生的世界需要你。而你需要他们。”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弦歌的白纱被风扬起,露出下半张脸——下巴的线条很柔和,唇角微微上扬,像一弯新月。“凤筱,”她轻声说,“你肩上的担子,从来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凤筱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夜色正浓,星子稀疏。可在那片深蓝的天幕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不是星光,不是月光,是某种更遥远、更浩瀚的光。来自未来。来自那个她必须去面对的世界。“他们现在在哪?”凤筱问。“该在的地方。”弦歌说,“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她转过身,看向凤筱,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眼底那抹尚未散尽的死寂上。“你也是。”弦歌说,“该出去走走了。”凤筱没说话。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发带。天蓝色的绸缎已经起了皱,桃花的花瓣也歪了。她用手一点点抚平,重新缠回腕上,打了个结。这一次,打得很仔细。“清晏说,明天城东有庙会。”凤筱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很热闹。”弦歌点了点头。“那就去看看吧。”她说,“人间烟火,最能疗伤。”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墨滴入水中,一点点晕开,消散。素白的长袍,银色的纹路,蒙面的白纱,还有那双银灰色的、装着整个星空的眼睛——都在烛光里渐渐透明,最后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窗还开着,夜风还在吹,烛火还在跳。凤筱站在原地,看着弦歌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窗边,关上了窗。风声被隔绝在外,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可这寂静,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茫,而是……有了回声。她从怀里掏出玄天仪吊坠。白玉的表面温润,内里的星芒缓缓流转,像一颗微缩的心脏,在寂静的夜里,规律地搏动着。……“小纤。”她轻声唤。荧光水母从吊坠里飘出来,淡蓝色的光晕在空气中荡开。它绕着凤筱飞了一圈,最后停在她肩头,触须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颜色是柔和的蓝,带着一点点暖黄。像黎明前,天边第一缕光。凤筱摸了摸它。“明天,”她说,“我们出去走走。”水母的光闪了闪,像是在回应。凤筱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腕上的发带贴着皮肤,粗糙的触感带来真实的暖意。她闭上眼,这一次,没有强迫自己入睡,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心跳。听着……这个世界,重新开始运转的声音。……窗外,天快要亮了。第一缕微光从东边渗出来,将夜幕撕开一道细细的口子。光很淡,很薄,却坚定地蔓延着,一点点,将黑暗逼退。凤筱就在这片渐亮的天光里,沉沉睡去。没有梦。只有一片安静的、带着丝暖意的黑。而她腕上的桃花发带,在晨光里,泛着温柔的、天蓝色的光。像希望。:()【水官解厄】月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