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魔界边界那道撕裂时空的裂缝时,凤筱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无边无际的猩红荒原,焦土上矗立着扭曲的骸骨巨树,天空悬挂着三颗永不坠落的血色残月。魔气如潮水般翻涌,嘶吼着、哀求着、咒骂着,想要将这位刚刚苏醒又即将离去的魔神永远留在那片永夜之地。但她只是轻轻一挥手。指尖那缕纯粹到极致的黑暗无声扩散,化作一道横亘天地的屏障,将整个魔界彻底隔绝在身后。屏障表面流转着繁复的魔神图腾,每道纹路都散发着“禁止通行”的绝对规则——这是她对故土的“告别”,也是对那些不安分魔族的“警告”。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踏入裂缝深处。……归鸿舟的内部,与外界想象的截然不同。没有冰冷的金属廊道,没有闪烁的电子屏幕,没有一切属于“星舰”的科技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无垠的、仿佛从上古神话中直接拓印而来的奇幻天地。凤筱踏出传送光晕的地方,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巅。魔神归来的那日,归鸿舟的“归鸿桃都”正值暮春。桃都并非城池,而是一片悬浮于舟体上层的独立洞天。其地脉接引虚数能量,演化出诸多景象——东有扶桑木影,十日虚影轮流栖于枝杈,金光流淌如熔金泻地;西临赤水,水色朱红如血,水中生有文鳐鱼,状如鲤鱼而鸟翼,夜飞过处星雨洒落;南望昆仑虚影,雪山嵯峨,玉树琼枝间有开明兽踞守,九首人面,目光如电;北靠幽都之山,黑雾缭绕,冥灵木的枝叶在雾中舒展如垂死之手。而桃都中央,是一片真正的桃林。千万株桃树并非凡种,而是“蟠木”变种——树干虬结如龙,树皮呈暗金色,枝叶间流淌着淡粉的灵光。此时正值花期,花开如海,重重叠叠的桃花不是寻常的粉白,而是从蕊心向外渐变:最深处是浓郁的血红,渐次晕染为霞粉、月白,边缘处甚至泛着幽幽的紫。风过时,花瓣不落,反而离枝浮空,在林中形成缓缓旋转的花潮,香气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像是某种古老的、属于神魔时代的记忆。山是玉白色的,山体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流动的霞光。山巅平坦如台,中央生长着一棵巨大的桃树——那树大得不可思议,树干需百人合抱,树皮呈现温润的青铜色,表面天然形成玄鸟展翅的纹路。枝条虬结如龙,向四面八方延展,每一根枝梢都缀满桃花。桃花不是凡品。花瓣有的是半透明的琉璃质地,内里流淌着淡金色的光脉,像封存了流动的晨曦。花蕊则是一点璀璨的星芒,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洒落细碎的光尘。整棵树笼罩在一层柔和的、七彩流转的光晕中,光晕边缘与天际的云霞交融,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天。这里就是归鸿舟的核心——“归鸿桃都”。也是弦歌锚定此方天地的“阵眼”。凤筱站在桃树下,赤瞳扫过这片瑰丽的景象,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怀念的弧度。“还是老样子。”她轻声自语,“一点都没变。”“因为时间在这里是凝固的。”一个空灵的声音从桃树深处传来。紧接着,素白的身影从流光中缓缓浮现。弦歌依旧那身装束,白纱蒙面,墨发垂踝,银纹在桃都的光晕里流动如星河倒影。她走到凤筱面前,银灰色的眸子透过白纱,静静看着她。“哟!弦歌。”凤筱咧嘴一笑,笑的和那一晚没区别,那股刚刚在魔界展现的魔神威压此刻荡然无存,又变回了那个潇洒不羁的少女模样,“守在这里无聊不?要不要我带你去魔界逛逛?那边可‘热闹’了。”“诶!那些星舟的老家伙们,是不是正咬牙切齿地骂我‘杀神’?”她挑眉,赤瞳里闪着恶作剧般的光,“是不是还撂狠话,说什么‘东山再起’、‘自己做符’、‘扳倒我第二次’?”弦歌静静看着她,白纱下的唇角似乎弯了弯。“你都听见了?”“听见了一点。”凤筱将棋子放回棋盘,托着下巴,笑盈盈的,“在魔界撕裂缝的时候,顺便‘听’了听他们的心声——嚯,那恨意,都快凝成实质了。特别是曦光舟那个舰长,表面温柔优雅,心里都快把我千刀万剐了。”她说着,还模仿伊莎贝拉的语气,捏着嗓子,空灵又做作地念:“……‘用她最爱的艺术……为她奏响永恒的安魂曲’——咳,酸不酸?”弦歌没接话,只是抬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一点银光绽开,化作四面悬浮的光幕——正是星陨、凛冬、雾隐、曦光四舟的画面。画面中,四位舰长或咬牙切齿,或冰冷发誓,或暗流算计,或优雅微笑,但口中反复提及的,都是同一个称呼:杀神。“想不到我的名声还挺响的!”凤筱凑近光幕,赤瞳里闪着促狭的光,“看看这恨的、这怕的、这咬牙切齿的——啧,我当年下手是不是太轻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弦歌收起光幕,白纱下的唇角似乎抽了抽。“都臭名昭着了。”她平静陈述。“知道。”凤筱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走到桃树边,随手摘下一朵琉璃桃花,放在鼻尖轻嗅——花瓣没有香气,只有一股清冽的、如同初雪融化般的能量气息,“但又不影响我潇洒!”她转过身,背靠着青铜色的树干,仰头望着桃都上空流动的霞光。“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赤瞳转向弦歌,“之前不是只扳倒三舟吗?凛冬舟怎么也遭罪了?我记得我没对他们下狠手啊。”弦歌沉默了片刻。银灰色的眸子里,映出凛冬舟舰长叶卡捷琳娜那张冰冷的脸,还有她手中那张仿制的、散发着刺骨寒意的符纸。“他们说你用十二张‘炎符’,改写了凛冬舟的‘永冻领域’,导致四十九天瘫痪,三艘护卫舰被毁,五百船员阵亡。”弦歌缓缓说道,“仇恨很深。”凤筱怔了怔。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亮,在桃都空灵的天地间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桃枝上的光羽灵鸟——那些鸟形如仙鹤,羽毛却是由纯粹的光粒凝聚而成,飞起时洒落漫天星屑。“炎符?改写永冻领域?”凤筱笑得弯下腰,琉璃桃花从手中滑落,在半空中碎裂成光尘,“我疯了吗?去凛冬舟玩火?那地方冷得能把魔神都冻成冰雕了!”弦歌静静看着她笑。等笑声渐歇,凤筱才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那倒也不是。”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凛冬舟确实遭罪了,但不是因为我。”她走到山巅边缘,望向桃都下方——那里云雾缭绕,隐约能看见连绵的仙山楼阁,飞瀑流泉,还有在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巨大的玄鸟形舰体轮廓。“一年前,我去凛冬舟,是为了找一样东西。”凤筱轻声说,“一样……我师父可能留下的东西。”弦歌银灰色的眸子微微一动。“火独明?”她问。“嗯。”凤筱点头,“他年轻时游历过凛冬舟,据说在‘永恒冰核’附近留下过一道印记。我想看看,那印记里有没有……他后来的去向。”她顿了顿,赤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痛,很快又被笑意掩盖。“结果刚到凛冬舟,就撞上一场‘内部清洗’——叶卡捷琳娜在清理一批试图叛逃的军官。那帮人狗急跳墙,启动了舟体底层的‘熔炉核心’,想跟整个凛冬舟同归于尽。”凤筱耸耸肩:“我正好路过,就顺手……把熔炉核心‘冻’起来了。”弦歌沉默。“怎么冻的?”“用了一张‘绝对零度’的概念符——不是改写,是‘定义’。”凤筱说得轻描淡写,“把熔炉核心周围十米的空间,定义为‘绝对零度区’,所有分子运动停止,能量传递冻结。那帮叛军连人带炉,瞬间变成冰雕。”她转身,看向弦歌,赤瞳里闪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至于那十二张‘炎符’……”她咧嘴一笑,“是我留给叶卡捷琳娜的‘维修指南’。熔炉核心冻结后,需要反向注入高热能才能安全解冻。那十二张符,每张都精确计算了解冻的步骤、温度曲线、能量注入点——按我的方案,四十九天就能完好如初。”弦歌:“……”“结果呢?”她问。“结果?”凤筱摊手,“显然叶卡捷琳娜没看懂我的符。或者看懂了,但不敢信——毕竟我是‘杀神’嘛。所以她用了自己的办法解冻,搞砸了,炸了三艘护卫舰,死了五百人。”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惋惜。“然后她就把锅全扣我头上了。说什么‘杀神用炎符改写永冻领域’……啧,这想象力,不去写戏本可惜了。”桃都一时寂静。只有琉璃桃花簌簌飘落的光尘,还有远处云海中隐约传来的、玄鸟清越的长鸣。许久,弦歌轻声说:“所以,凛冬舟的‘灾祸’,其实是你……救场之后的反噬?”“差不多吧。”凤筱无所谓地摆摆手,“反正债多不压身,恨多不愁人。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我潇洒我的。”她走到桃树下,盘膝坐下,从手腕处摸出那根桃花发带——发带上的桃花似乎早已模糊,可握在掌心,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温润的触感。“倒是你,”她抬头看向弦歌,赤瞳里难得有了几分认真,“其他三舟的情况,摸清楚了吗?”弦歌点头,在她对面坐下,素白长袍铺展如雪。“星陨舟残破但斗志未灭,在仿制你的符箓,想要东山再起。雾隐舟混乱中暗藏算计,同样在破解你的‘算法符’。曦光舟……表面完美,内里已经用你的‘美学符’武装到了牙齿。”她顿了顿,银灰色的眸子透过白纱,直视凤筱。“他们都在准备——准备在你再次出现时,用你教他们的‘符’,把你送进地狱。”,!凤筱听了,不仅没怕,反而眼睛一亮。“哦?”她兴致勃勃,“仿得怎么样?有我七八成功力吗?”“七八成谈不上。”弦歌诚实回答,“形似而神不似。你的符是‘定义规则’,他们的仿制品只是‘模拟现象’。威力或许能模仿五六成,但本质……天壤之别。”“那也够了。”凤筱笑眯眯地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天蓝色的发带,“至少说明,我这‘杀神’当得挺成功——你看,都有人认真学我的‘笔记’了。”弦歌沉默。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女,看着她手中那支陈旧得与周遭仙境格格不入的木簪,看着她赤瞳深处那片被潇洒伪装掩盖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孤独。……桃林依旧静谧,落英依旧纷飞,可空气里却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寒意。许久,弦歌才轻声开口:“再后一点,你打算怎么做?”“先不动。”凤筱收回杀意,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打草惊蛇就不好玩了。而且……”她望向桃林深处,那里溪水潺潺,灵鸟啼鸣。“我现在更想……好好享受一下‘退休生活’。”弦歌看着她,银灰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你才几岁,就退休?”“心理年龄几万岁了好吗?”凤筱翻了个白眼,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当魔神很累的,天天要应付那些魔尊魔族的马屁,还要维持‘魔王’的威严——啧,脸都笑僵了。”她揉了揉脸颊,表情生动,哪有半点“魔王”的威严。弦歌终于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很淡,像风拂过琴弦,却真切地漾开了桃林的静谧。凤筱看着她,赤瞳里的笑意也深了些。……“凤筱。”弦歌又开口,声音很轻。“嗯?”“你师父他……”“死了。”凤筱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知道。清晏告诉我了,时云和朱玄也默认了。坠崖,尸骨无存,追封忠勇侯,谥号武烈——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英雄结局’。”她抬起头,赤瞳望向桃都上空那片永远绚烂的霞光。“但我不信。”她说,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铁,“火独明那种人,怎么可能死得这么……‘标准’?他就算死,也得死得惊天动地,死得让所有人都记住——哦,原来那个总是笑眯眯撑着桃花伞的家伙,疯起来这么可怕。”弦歌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凤筱笑了笑,将桃木簪重新收回怀里,贴心放好。“所以啊,”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墨紫劲装上的暗金纹路在桃都光晕里流转,“我得好好活着,好好潇洒,好好……等他哪天突然蹦出来,吓所有人一跳。”她转身,朝山巅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弦歌眨了眨眼。“对了,归鸿舟的‘锚定’完成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真正启航?”弦歌也站起身,素白身影在琉璃桃花雨中显得格外清寂。“还需七日。”她说,“七日后,桃都的‘根系’将彻底连接归鸿舟的每一寸舰体。届时,此舟便可脱离此界,驶向星海。”“七天啊……”凤筱摸着下巴,“那时间够了。”“够做什么?”“够我去皇宫遛个弯儿,找那对皇帝公主‘聊聊’。”凤筱咧嘴一笑,赤瞳里闪着危险的光,“有些债,拖太久了,该结账了。”话音落下,她纵身一跃。墨紫身影如鹰隼般掠下山巅,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下方翻涌的云海之中。弦歌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白纱在桃都的微风里轻轻飘扬,银纹流淌如时光长河。她忽然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银光凝聚,化作一枚复杂的符纹——那纹路,与凤筱在魔界边界布下的屏障图腾,有八九分相似。但多了一笔。一笔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守护”之意。……“我的小徒弟,”一个极轻的、仿佛从时光尽头传来的叹息,在桃都空灵的天地间幽幽响起,“真是越来越好了……”弦歌猛地转头。银灰色的眸子扫过桃树,扫过山巅,扫过每一寸流光溢彩的仙境。空无一人。只有琉璃桃花簌簌飘落,光羽灵鸟清越长鸣,云海深处玄鸟身影若隐若现。仿佛刚才那声叹息,只是风吹过桃枝的错觉。但弦歌知道,不是。她垂下眼,看着指尖那枚尚未消散的符纹,看着那笔多出来的“守护”。然后,她轻轻握拳。银光碎散。白纱下的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羡曈……”他低声念出那个早已被时光掩埋的名字。声音散在风里。再无回响。……桃都深处,那棵巨大的青铜桃树的根系最底端。一道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的、模糊的身影,静静伫立在永恒的光晕与阴影交界处。他仰着头,望着山巅方向——虽然隔着厚重的树干、琉璃的花海、流动的云霞,可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一切,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墨紫身影消失的方位。……许久,他轻轻叹息。叹息声里,有欣慰,有骄傲,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还有一丝……深深的、刻骨的思念。“真是越来越好了……”他重复着那句无人听见的低语。然后转身,走入桃树根系更深的阴影中。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他方才站立的地方,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清冽如白茶的气息。以及,一枚被小心放置在树根凹陷处的——陈旧的桃木簪。簪头的桃花,在桃都永恒的光晕里。温柔的绽放着。:()【水官解厄】月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