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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夜宿乔宅(第1页)

一顿饭吃到了戌时末。窗外雪已积了薄薄一层,在檐下灯笼的映照下泛着莹润的光。堂屋里炭火渐弱,余温却还裹着人,熏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懒洋洋的暖。杯盘碗盏撤了下去,换上青瓷茶盏。乔启凡泡了一壶陈年的普洱,深红的茶汤在盏中荡漾,腾起的热气混着茶香,将最后一点饭菜的烟火气也涤净了。洛停云捧着茶盏,满足地喟叹一声,整个人瘫在椅子里,揉着吃撑的肚子:“饱到上心口……”应封瞥他一眼:“谁让你喝四碗鸡汤?”“好饮嘛!”洛停云理直气壮,广府话又飘了出来,“你屋企个汤真系冇得顶!”应封没听懂,但大概猜到意思,唇角弯了弯,没再接话。清璃挨着清晏坐,姐妹俩正低声说着什么,清璃不时轻笑,手指绕着清晏的马尾梢。她带回来的桂花拉糕被拆了一包放在桌上,晶莹剔透的糕体,撒着金黄的干桂花,甜香扑鼻。凤筱终于放过了那只影爪兽玩偶,把它端正地摆在桌角,自己端了杯茶,小口抿着。赤瞳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映着杯中茶汤的倒影。卿九渊和秦鹤坐在稍远些的窗边,一个望着窗外落雪,一个慢条斯理地擦着那杆烟嘴——虽然答应了不抽,但似乎习惯了手里要握着点什么。齐麟和墨徵坐在他们对面的长凳上,齐麟正兴致勃勃地跟乔启凡讨论镇上哪家铺子的炮仗最响,墨徵摇着扇子,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一派和暖安宁。直到——苏玉枝收拾完厨房,擦着手走出来,看着满屋子年轻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呀”了一声:“光顾着高兴,忘了安排住处了。”她环顾一圈,有些为难,“咱家就四间卧房,我跟你外公一间,小封一间,清璃一间,剩下一间给小晏预备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凤筱、卿九渊、秦鹤、洛停云、齐麟、墨徵。六个人。加上清晏,七个客人。乔启凡也反应过来,放下茶盏:“要不……我去隔壁老张家借两间房?他们家儿子儿媳今年不回来过年,屋子空着。”“不用麻烦。”卿九渊先开了口,声音平静,“我们——”“——打地铺!”齐麟抢话,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当初在军营常打地铺,可暖和了!是吧墨徵?”墨徵扇子一顿,无奈地看他一眼,却还是点了点头:“是。乔老先生不必费心。”洛停云举手:“我可以同应封兄弟挤一挤!”应封挑眉看他:“我床小。”“细就细啦!我瞓相好靓嘅!”洛停云拍胸脯。秦鹤笑眯眯地接话:“那在下可以睡堂屋,炭火边暖和。”凤筱放下茶盏,赤瞳扫了一圈,最后看向清晏:“我跟你睡。”清晏点头:“好啊!我床大,够睡。”三言两语,好像就安排妥了。但苏玉枝还是蹙着眉:“这怎么行……大过年的,让客人打地铺……”“外婆,没事的。”清晏挽住她的胳膊,软声说,“都是自己人,不计较这些。”乔启凡沉吟片刻,看向应封:“小封,你那屋不是有个小榻?收拾出来,也能睡一个。”应封点头:“行。”他又看向齐麟和墨徵:“两位公子……真不介意打地铺?”齐麟咧嘴笑:“不介意!比睡帐篷军营舒服多了!”墨徵温声补充:“乔老先生不必挂怀,我们当初可是行军之人,风餐露宿也是常事。”乔启凡这才松了口气,又看向卿九渊:“那这位公子……”卿九渊站起身,沧浪色锦袍在灯下流转着暗纹:“晚辈随秦鹤在堂屋即可。”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度。乔启凡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那……委屈各位了。”“不委屈不委屈!”洛停云已经站起身,跃跃欲试,“应封兄弟,你间房喺边?我带你去摞被铺!”应封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哭笑不得:“急什么……等雪停些再收拾也不迟。”“宜家就去嘛!”洛停云拖着他就往堂屋后头走,“我想睇下你间房咩样!”两人拉扯着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门口。堂屋里静了一瞬。然后,不知谁先笑了出来。接着,笑声传染开,连卿九渊的唇角都弯了弯。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温柔了些。……应封的房间在二楼,朝南,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一张木床靠墙,挂着素色帐子;一张书桌临窗,上头整齐码着笔墨纸砚;一个书架,塞满了书;还有一张窄窄的竹榻,靠在墙角,上头堆着些杂物。洛停云一进门就“哇”了一声:“好整齐!唔似我间房,乱到似打风!”应封没理他的夸张,走到竹榻边,开始搬上面的东西:“这榻有点窄,你睡可能不够长。”“够啦够啦!”洛停云凑过去帮忙,“我细粒嘛!”,!两人合力把杂物挪开,露出竹榻原本的模样——竹子已经磨得温润发亮,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应封从柜子里抱出干净的床褥和被子,洛停云接过来,熟门熟路地开始铺床——动作居然很利索。“你常打地铺?”应封挑眉。“出门在外,冇计啦!”洛停云把被子抖开,铺平,“有时行商赶路,荒山野岭都要瞓,有瓦遮头已经好幸福啦!”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应封:“呐,见面礼!”应封打开一看,是几枚做工精巧的金属小玩意儿——有可以折叠的小剪刀,有带放大镜的火折子,还有一枚雕成松鼠形状的铜哨。“这……”“我平时行商收集嘅小玩意!”洛停云笑嘻嘻,“你钟意边个攞边个!”应封拿起那枚松鼠铜哨,在指尖转了转,哨子发出极轻的“咻”声。他抬眼,看向洛停云。洛停云正埋头拍枕头,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应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谢谢。”声音很轻。洛停云抬头,眨眨眼:“嗯?”“没什么。”应封把铜哨收进掌心,“睡吧。”窗外,雪落无声。……清晏的房间其实在阁楼。木质楼梯吱呀作响,踩上去有陈年的松木香。阁楼空间不大,斜顶,开着一扇小小的天窗,此刻正映着夜空飘落的细雪。但很温馨。一张挂着鹅黄色帐子的木床靠墙,床头的矮柜上摆着一盏小油灯,灯罩是手绘的梅花。墙边立着一个旧衣橱,门上镶着模糊的铜镜。窗台下有张梳妆台,台上放着几个小巧的胭脂盒、木梳、还有一支褪色的绒花。清晏点亮油灯,暖黄的光晕瞬间铺满小小的空间。“有点小,你别嫌弃。”她转身对凤筱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凤筱摇头,抱着影爪兽玩偶走到床边坐下,赤瞳打量着这个房间。处处都是清晏生活过的痕迹——床头挂着一柄小小的桃木剑,剑穗已经旧了;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画,画的是江南的山水;衣橱门没关严,露出半截鹅黄色的裙角。“很好。”凤筱轻声说。清晏笑起来,从衣橱里抱出另一床被褥,铺在床上。被子是素色的棉布面,里头絮着新弹的棉花,蓬松柔软。两人洗漱完,吹熄油灯,躺进被窝。阁楼里顿时暗下来,只有天窗透进一点雪夜的微光,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安静了一会儿。清晏忽然轻声开口:“筱筱。”“嗯?”“今天……谢谢你陪我回来。”凤筱侧过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见清晏睁着眼睛望着斜顶,睫毛轻轻颤着。“谢什么。”凤筱说,“我也……很久没有这样吃过饭了。”清晏沉默片刻。“以前过年,家里也是这样。”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外公写春联,外婆剪窗花,哥哥姐姐闹,我在旁边捣乱……后来去了云锦城,进了宫,以为再也回不来了。”她顿了顿。“可现在,又回来了。”凤筱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被子底下,轻轻握住了清晏的手。清晏的手指很凉。凤筱的手却暖。两人就这样握着手,静静躺着。天窗外,雪簌簌地落。阁楼里,呼吸声轻轻交错。许久,清晏忽然笑了。“真好。”她说。凤筱也弯起唇角。“嗯。”……堂屋的炭盆添了新炭,重新烧旺了。秦鹤在炭盆边铺了厚厚的褥子,又搬来两床被子。卿九渊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秦鹤铺好地铺,直起身,看向卿九渊:“主子,歇息吧。”卿九渊没动。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秦鹤。”“在。”“苗疆那边……近日可有消息?”秦鹤怔了怔,随即垂眼:“回主子,一切如常。长老们按您的吩咐,守着禁地,未有异动。”卿九渊点点头,没再说话。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地铺边。秦鹤已经退到另一边,在自己那半边地铺上坐下,开始解外衣的扣子。卿九渊却站着没动。他看着炭火跳跃的光映在秦鹤脸上,看着那张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脸,此刻在暖光里显得格外平静。“秦鹤。”他又叫了一声。秦鹤抬头:“主子?”“如果……”卿九渊顿了顿,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魔尊’……”秦鹤怔住。卿九渊却没有说下去,只是摇摇头,掀开被子躺下。“睡吧。”他说。闭上了眼睛。秦鹤坐在原地,看着主子闭目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也躺了下来。炭火噼啪。雪落无声。而在地铺的另一边——齐麟和墨徵并排躺着,两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齐麟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房梁,嘴角咧着笑。“墨徵。”他小声叫。“嗯。”“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在一起了?”墨徵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句话都重复多少遍了,不烦么?”“不烦!”齐麟翻了个身,面朝墨徵,“再说一万遍也不烦!”“睡吧。”他说,声音温润,“明天还要早起,帮乔老先生贴春联。”“哦……”齐麟应了一声,却翻了个身,面朝墨徵,“墨徵。”“嗯?”“新年快乐。”墨徵顿了顿。然后,在黑暗里,轻轻扣住了齐麟的手。“新年快乐。”两人的手交握着,放在被子外面。炭火的光跳跃着,映着交叠的手指。温暖而坚定。像某种无声的誓言。窗外的雪,渐渐小了。而这座小镇的夜,在温暖的睡梦里,缓缓沉入岁末最深的安宁。所有远行的旅人。所有归乡的游子。所有未尽的缘分。所有将启的篇章。都在这一夜。被温柔地包裹进同一场雪里。等待黎明。等待春天。等待——下一程旅途。:()【水官解厄】月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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