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抱着那袋新买的烟花站在镇东的石桥上时,雪又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鹅黄色的裙摆在风中微微拂动,发间那支褪色的绒花沾了雪沫,在黄昏的光里显得格外素净。她望着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河面结了薄冰,冰下流水声隐约,像是隔着什么在低语。“小晏,发什么呆呢?”清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快来看,我挑的这个‘金菊满堂’,店家说能喷三丈高的火星子!”清晏回头,看见姐姐手里举着一支粗大的烟花筒,应封在一旁无奈地摇头,手里已提了满满两袋。洛停云更夸张,不知从哪弄来个小推车,上头堆得小山似的,此刻正眉飞色舞地跟卖烟花的掌柜比划着什么,广府话混着本地方言,热闹得很。“就来。”清晏应声,脚步却未动。她的目光越过姐姐的肩膀,望向长街尽头那座挂着红灯笼的小院。炊烟正从烟囱里袅袅升起,融进暮色里,看得人心里发软。这是她离开云锦城后,第一个在家过的年。也是……带着这么多“外人”回家的第一个年。“想什么呢?”应封走过来,将手里稍轻的那袋烟花递给她,“提着,暖和。”清晏接过,纸袋温温的,里头烟火筒挨挤着,散发出淡淡的硝石味道。她抬眼看向堂哥,轻声问:“哥哥,你说……外婆他们,会不会觉得太闹了?”应封挑眉:“闹?”“就是……一下子来这么多人。”清晏声音更低了些,“凤筱,阿渊,还有齐麟墨徵他们……家里从没这么热闹过。”应封沉默了片刻,望向家的方向。暮色里,那扇院门半掩着,透出温暖的黄光。“不会。”他说,语气笃定,“外婆昨天半夜还起来添炭,生怕堂屋打地铺的几位冻着。今早包饺子,特意多调了三盆馅儿。”他顿了顿,看向清晏:“倒是你,别多想。都是你的朋友,家里高兴还来不及。”清晏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想起昨天到家的情景——外婆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她时眼眶瞬间红了,却还是笑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公握着她的手,掌心粗粝温暖,连说了三个“好”字。姐姐扑上来抱她,力气大得差点把她撞倒。而凤筱他们,就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家人的重逢,谁也没有出声打扰。“我知道。”清晏吸了吸鼻子,笑起来,“就是……就是觉得像做梦。”应封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小时候那样:“不是梦。回家了,就是回家了。”“嗯!”清晏用力点头,抱紧怀里的烟花袋。纸袋窸窣作响,里头那些即将在夜空绽放的光,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发烫。……回去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些。洛停云推着小车走在最前头,哼着不知名的广府小调。清璃和他并肩,时不时指着某处说“小时候这里有个糖画摊”“那边原来有棵老槐树”。应封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渐次亮起的灯笼。清晏走在最后。她走得很慢,目光一一掠过那些熟悉的景致:张家布庄的门匾新漆过,李记药铺的幌子在风里翻卷,王婆婆的糕饼铺子已经关了门,门上贴着崭新的福字……这些都是她记忆里的模样,却又好像哪里不同了。是因为她不同了吧。儿时第一次离开家去云锦城那年,她才几岁。那时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攥着姐姐给的荷包,一步三回头。宫墙那么高,天那么灰,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样的雪,这样的街,这样炊烟袅袅的黄昏。可如今,她回来了。还带回了……那样一群特别的人。“小晏!”清璃在前头招手,“快些!外婆该等急了!”“来了!”清晏小跑几步跟上。鹅黄色的裙摆在雪地里掠过,像朵移动的迎春花。发间那支旧绒花被风吹得歪了些,她抬手扶正,指尖触到花瓣时,忽然想起这花的来历——是离家前一年元宵,姐姐赢来的灯谜彩头。那时姐姐说:“小晏戴着好看,以后每年元宵都戴。”可后来,她一次也没能在家过元宵。“姐姐。”清晏忽然唤道。清璃回头:“嗯?”“今年元宵,我们一起去逛灯会吧。”清晏说,眼睛亮晶晶的,“把去年、前年、大前年……所有没逛的都补上。”清璃怔了怔,随即笑起来,笑容在暮色里温暖如初:“好!咱们逛它三天三夜!”应封在一旁轻咳:“爹娘怕是不会答应。”“那就偷偷去!”清璃眨眨眼,“反正有小封你打掩护。”“我什么时候——”“小时候哪次不是?”清璃打断他,挽住清晏的胳膊,“哪次我们偷溜出去,不是你把爹娘引开的?”应封语塞,耳根微微泛红。洛停云在旁边听得直乐,广府话又冒了出来:“原来应封兄弟细个时咁调皮!”,!说说笑笑间,小院已近在眼前。院门果然开着,苏玉枝系着围裙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们回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可算回来了!饺子都煮好两锅了,再不来该坨了!”“来了来了!”清璃第一个冲进去,带起一阵雪沫。清晏跟在后面,跨过门槛时,脚步顿了顿。她回头看了眼来路。长街已笼在暮色与雪光里,灯笼次第亮起,蜿蜒成一条温暖的光河。更远处,镇外的山峦隐在雪幕之后,轮廓模糊,像是另一重世界。而眼前这小院,灯火通明,人声隐约,飘出饭菜的香气。里外之间,不过一道门槛。可她走了很远很远,才重新跨过来。“小晏?”苏玉枝唤她。“哎!”清晏应声,转身走进院子,顺手带上院门。门轴转动,将风雪隔在外头。也将过往那些孤寂的岁月,暂时关在了门外。……堂屋里,饺子已经上了桌。白胖胖的元宝盛在青花大碗里,热气蒸腾。醋碟、蒜泥、辣椒油摆了一圈,当中还添了外婆特制的韭菜花酱。凤筱和卿九渊已经落座,一个懒洋洋地支着下巴,一个坐得笔直如松。齐麟和墨徵正在摆碗筷,秦鹤端着一盆热汤从厨房出来。“回来得正好!”乔启凡从里屋走出,手里拿着一小坛酒,“今年埋的梅花酿,刚好能喝了。”众人围桌坐下,八仙桌挤得满满当当。清晏挨着凤筱,另一边是姐姐。她坐下时,鹅黄色的裙摆拂过凤筱茈藐色的衣角,两种颜色在灯光下交织,意外的和谐。“吃饭吃饭!”苏玉枝给每人夹饺子,“多吃些,晚上还要守岁呢!”饺子咬下去,汁水鲜香。清晏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凤筱:“筱筱,你以前……在家过年么?”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样问,未免唐突。可凤筱只是顿了顿筷子,赤瞳在灯光下流转着暖色:“过啊。”“啊?”“不过不是这样的年。”凤筱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是另一种……热闹法。”她说得含糊,清晏却听懂了。那种热闹,大概是人很多,心却很远的热闹。不像现在,八仙桌挤得胳膊碰胳膊,笑声撞着笑声,连空气都是暖融融的。“那以后,”清晏轻声说,“每年都来我们家过呗。”凤筱抬眼看她,赤瞳里映着烛火的光。许久,她唇角微弯:“也不是不可以。”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某种承诺。卿九渊在一旁静静听着,没说话,只将碟里一个饺子夹到凤筱碗里。凤筱挑眉看他,他神色如常:“这个馅儿你爱吃。”是韭菜馅儿的,凤筱确实喜欢。系统小纤一看:“这什么吃法?”凤筱笑着回答:“番茄酱沾韭菜饺子,很好吃的!你没吃过么?”“本系统是实在不如宿主。”……清晏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满,满得像要溢出来。她低头咬了口饺子,韭菜的鲜香在口中化开,混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甜。饭后,收拾完碗筷,烟花时间到了。院子里积雪被扫出一片空地,洛停云自告奋勇要点火。第一支“金菊满堂”被他插在雪堆里,火捻子点燃的瞬间,他跳着往后跑,差点滑倒,被应封一把扶住。“嗤——”引线燃尽,烟花筒震颤了一下,随即,一蓬金灿灿的火星冲天而起!真的有三丈高。金色的光点在夜空炸开,如千万朵菊花同时绽放,又纷纷扬扬落下,在雪地里映出细碎的光斑。所有人都仰着头,脸上被火光映得明明灭灭。“好看!”清璃拍手。洛停云得意洋洋:“我挑嘅嘛!”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各色烟花次第升空。红的像牡丹,蓝的如海浪,绿的似新柳,银的若流星。夜空被染成绚烂的画布,爆炸声此起彼伏,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落下。清晏仰头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她想起云锦城的烟花——更大,更华丽,在宫墙之上绽放,万民仰首。可那些光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不像此刻,火星子几乎要落在肩头,硝石味直往鼻子里钻,身边是家人的笑声,朋友的惊叹。这才是烟火。这才是人间。最后一支烟花是个大家伙,需要两人抬。齐麟和墨徵合力将它架好,洛停云去点火。这一次的引线特别长,燃烧时发出“嘶嘶”的声响,在雪夜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轰——!”巨大的光球冲天而起,在半空炸裂成无数道流火。那些流火并非即刻消散,而是如柳枝般垂落,在风中摇曳生姿,将整个小院笼罩在金色的光雨里。“哇……”清晏轻声惊叹。光雨落在她发间,落在肩头,落在摊开的手心。不烫,只是温温的,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她转头看向身侧。凤筱正仰着头,赤瞳被焰火映得璀璨如星。卿九渊站在她身后半步,井天色的衣袍在光雨里流转着暗涌般的光泽。齐麟和墨徵并肩而立,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眉眼温柔。应封扶着外婆,外公揽着姐姐,洛停云还在手舞足蹈地比划什么……所有人都在这片光里。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清晏忽然想起轩辕剑上那些符文——那些古老文字记载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时刻?不是惊天动地的战斗,不是波澜壮阔的史诗,只是寻常人家的一场烟火,一群人的相聚,一个雪夜里温暖的光。如果是,那真好。她悄悄握紧了袖中的青霄伞坠饰——那枚小小的、伞状的玉坠,此刻正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的心绪。烟火终会散尽。光雨渐渐熄灭,夜空重归深蓝,只余硝烟味淡淡飘散。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还仰着头,仿佛在回味刚才那场盛大的绽放。“真好。”苏玉枝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比往年都好看。”乔启凡点头:“是好看。”“明年还要放!”清璃挽住清晏的胳膊,“放比今年更多的!”“好。”清晏笑着应。她转头看向凤筱,刚想说什么,却见凤筱正看着卿九渊,赤瞳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卿九渊也回望着她,两人之间,有种旁人插不进的默契。清晏忽然想起下午在堂屋,看见卿九渊给凤筱梳头的那一幕。那时阳光斜照,两人一坐一卧,红黑长发在象牙梳下流淌。卿九渊的动作那么轻,那么专注,仿佛手中是最珍贵的宝物。而凤筱就那么躺着,全然放松的姿态,是她从未在旁人面前展露过的模样。那样的信任,那样的羁绊……清晏心里轻轻一动。“筱筱。”她轻声唤。凤筱回头,赤瞳在夜色里依然明亮:“嗯?”“谢谢你。”清晏说,声音很轻,却认真,“谢谢你来。”谢谢你来我家,谢谢你把朋友们带来,谢谢你让这个年,变得这么不一样。凤筱怔了怔,随即笑起来。笑容在未散的硝烟里,有种说不出的洒脱:“该我谢你。”谢你让我看见,这世间还有这样的灯火,这样的团圆。两人对视片刻,都笑了。雪又悄悄落下,细碎的,温柔的,覆盖了院子里烟花燃尽的痕迹。堂屋里,炭火正旺,守岁的长夜才刚刚开始。清晏抬头,望向深蓝的夜空。……那里,星辰渐次显现,在雪幕之后,安静地闪烁。像无数个未尽的约定。像所有来日方长。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再缓缓呼出,白雾在眼前散开。然后转身,和所有人一起,走进那片温暖的灯光里。身后,雪落无声。身前,岁华可待。:()【水官解厄】月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