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妈妈在时,周末常带他来爬山。不过后来屡屡有游客走失,死亡,容氏便宣布封山,这地方也渐渐人迹罕至。
甄野爬到半山腰,那里有个小悬崖,视野开阔。
他把背包往地上一放,自己也坐下,靠在榕树旁,对面前一个小石碓弯起眉眼。
“妈,我又来看你了。”
打开背包,把甄宜生前爱吃的食物,一样一样拿出来。
甄宜没有墓碑。
何宇生说,她遗嘱上要求把骨灰撒进大海。
甄野没有亲眼看到遗嘱,可他曾经听妈妈在病床上说,想葬在安静的南山上,日夜欣赏风景。
所以十四岁的甄野,偷了一些骨灰,埋在这里。
他跟妈妈低声念:“我过得很好,不用担心……您在下面不要着急,遇到喜欢的人就在一块,需要钱就托梦给我,累了就投胎……”
从十四到二十四岁,只要甄野在茂城,每个月都会来看甄宜。
经常笑着来,有时哭着来,偶尔半夜抹着眼泪上山,连滚带爬,在坟前缩成一团。
说了很多废话,丧气话,还耍脾气,让她变成鬼,抱抱自己。
所以外面有传言,说南山死了很多人,邪性;说山上的榕树独木成林,阴森霸道,擅长吃人喝血——甄野一概不信。
如果真的邪门,小甄野估计早被默默旁观的树绞杀拆食,哪还能活到现在。
——总不能是邪树有优秀的道德底线,不吃小孩,要养大才吃吧。
相处十年,甄野对这棵年深历久的树爷爷多少有了感情。每每听到关于它的不实传闻,心里总有着回护。
“还有你的贡品。”
甄野找出一包冻鸡胸肉,埋在枝繁叶茂的大榕树下,一边埋一边念叨:
“这个月要还的钱比较多,没办法买很多肉。这包鸡胸肉我吃了一块,剩下都给你。”
对一棵树来说,理想的食物是肥料,而最好的肥料莫过于肉。
甄野摸了摸厚硬的树皮,按照惯例,轻声拜托着:
“麻烦了,我不在的时候,帮忙照看一下我妈妈。”
此时,天空垂下丝绦小雨,榕树叶莎莎晃动,宛如回应作答。
甄野给树供奉的行为,多少有些神经质。
但不知道是真的万物有灵,还是下面有石头,密密麻麻的榕树根,居然真的绕开这块小墓地生长,让甄野时隔几年回来,依然能一眼找到妈妈。
甄野低身,把地上的袋子和垃圾捡起,带下山。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发现,身后密密匝匝的林叶里,一只角膜漆黑瞳孔血红,无比巨大的眼睛正悬在半空,缓慢转动。
它直勾勾盯着青年的背影,双睑轻敛,做出一个类人的,悚然的,感到趣味的表情。
树梢上,一只乌鸦惊吓得拍拍翅膀。
在它的视角里,那只非人的巨眼猛然凑近,粘在了甄野背后。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一路跟着他,没入粘稠昏暗由树根编织成的笼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