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凉,九月底的B市终于褪去了一个夏天的焦躁,变得温和干燥,路边高大的国槐簌簌而落。
谢念慈从多伦多回来之后,回校上课,照顾小鱼,偶尔和丈夫一起过周末,一切似乎归于平静,甚至他和林承望的关系也修复了。
如果那天的验孕棒不是两条杠的话。
他的子宫里正在孕育着一个新生命,按照孕吐反应的时间来算,到九月底,已经有两个多月了,按理说应该很折磨他,叫他想吐吐不出来,浑身无力,但这个孩子很听话,妊娠反应轻微,稍微遮掩一下,勉强能在骆秀面前混过去。
生活里没了蒋淳的身影,但又处处都是那个人。他还是习惯路过大画室的时候停下脚步,看一眼里面的学生,企图找到那个人的背影。越是见不到,记忆反而越发清晰,谢念慈有一次走在教学楼的楼梯上,心蓦地一动,恍惚之间记起了当年的匆匆一眼。他晚上开车回家,偶尔会绕到蒋淳的公寓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有时候亮着,有时候漆黑一片,还有一天晚上,他看见阳台挂着他那条红色的吊带长裙。
生日那天,蒋淳给他拍的照片,他还压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包括那张速写,已经干枯了的草原上的野花,他把它们塑封,试图永远保存。
有一种故事很烂,那就是主角千辛万苦觅得真爱,结果在最幸福的时候发觉是一场梦,第二天还要苦哈哈地早起上班当牛马,谢念慈都不懂这种故事拍来干什么,说是主角临死前的美梦都比这种结局好得多。他也很害怕这个夏天是自己的梦,所幸每天一睁眼,邮箱里都静静躺着某个人的邮件。
谢念慈像偷偷上课看小说的学生一样,躲在被窝里翻看邮件。这个蒋淳话很多,跟写日记没什么差别,甚至图文并茂,内容无非就是吃饭睡觉上班画画,顺带和他蛐蛐朱耀群。谢念慈也写邮件,晚上写,在林承望回家之前,写得比较简单,说得最多的是……身体不太舒服。
没有说自己怀孕的事。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国庆小长假前几日,黄瑞要陪老婆回湘省,提早请他吃饭,就两个人,在B美附近的一家网红私房菜。
吃到一半,黄瑞忽然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问:“你和蒋淳怎么样了?”
他筷子一顿,随口说:“什么怎么样了?他不是辞职了吗?”
黄瑞满面愁容:“阿慈,我也不想忍了,这一个多月快把我憋出内伤了,你实话告诉我,你和蒋淳到底是不是……”
谢念慈没有说话,只专注吃碗里的鸡翅。
“其实你根本藏不住事。”黄瑞自顾自说下去,“我也不过撞见了几次,你看他的眼神很不对劲,大家都是成年人,有点别扭的欲望也是正常的,我也不是想说你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不瞒你说,你去多伦多的时候,我找过他,然后他告诉我,他要辞职。”
谢念慈放下了筷子。
“是你逼他辞职的?!”
这话一出口,谢念慈就后悔了。
黄瑞露出一个苦笑:“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之间到底……”
“对不起。”谢念慈用手捂住了脸,“我刚才太激动了。”
黄瑞说得没错,他一点儿也藏不住事,这些日子他过得一点也不好,肚子里有一个脆弱的生命,不能去见自己想见的人,怨气积郁在心,竞对着黄瑞发脾气……
“别哭啊。”黄瑞没招了,满脸焦躁,手指不停地反梳头发,“阿慈,我们认识那么多年了,你什么性格我一清二楚,之前还帮我追雅梦……我只想知道你过得开不开心……”
谢念慈哽咽说:“我不知道……开心不开心的,一结婚就全毁了。之前我说要找婚姻咨询师,没有在吓唬你,林承望半年没碰过我,动不动就找借口搪塞我,我还能怎么办?那几个月我真的好寂寞、好孤独,每天晚上都想哭,然后蒋淳出现了,他给我过生日,带我自驾游,我学美术,他也学美术,无话不谈,我觉得和他在一起特别轻松,都这样了,你觉得还不会发生点什么吗?”
黄瑞无言以对。
过了片刻,他叹一口气,问:“那你打算怎么办?离婚吗?还是继续保持地下恋?”
谢念慈摇头,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不清楚……黄瑞,现在的事情很糟糕,林承望估计已经察觉了,而我……”
黄瑞心里猛地一跳。
谢念慈说:“我怀孕了。”
哐当一声,黄瑞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被吓得在椅子上直发抖,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了:“怀怀怀……怀孕……阿慈,你不要开这种玩笑……是你老公的吧?是吧?”
谢念慈稍微平静了一点,目光湿润看着好友,摇头说:“不可能是林承望的,我推算了一下,只可能是蒋淳的孩子。”
黄瑞浑身僵硬,仰天哀嚎不止:“你不要再说了!我怕一会儿我被你吓死!”他瘫在椅子上,狠狠抹了一把脸,“那现在怎么办?阿慈,你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吗?还是流产?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认识一个医生,或许能瞒着林家人帮你……”
谢念慈泪流满面:“不能流产……黄瑞,我想当这个孩子的妈妈……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林家那边,包括这个孩子,还有蒋淳……”
他眨去睫毛上的泪珠,轻声说:“也许我和林承望……只能离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