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品也是人造,人验,人送。”李青一锤定音道,“从织造到入库,再到分派赏赐,经手之人众多,环节也颇为繁琐。出些疏漏,并非是不可能的。王嬷嬷,你说呢?”
王嬷嬷的冷汗骤然就流下来了,她瞬间意识到这林编修恐怕不是个好拿捏的主。
“是是是……林编修说的是。老奴有罪,老奴有罪。”王嬷嬷连忙赔笑道,“许是老奴老眼昏花,看错了也未可知。既然锦缎可能本就如此,便不该怪罪芳草了。老奴这就将锦缎带回内务府,请掌事公公再验看过。”
她只想赶紧息事宁人,把这烫手山芋丢回去。
“且慢。”李青却叫住了她,挑眉道,“柔妃娘娘一片好意,下官岂敢辜负。如今锦缎有疑,无论问题出在哪个环节,都需查个明白,方能不辜负娘娘美意。王嬷嬷,就劳烦你将此锦带回内务府,务必请负责验收的几位公公当面查清。结果如何,还望告知下官一声。”
王嬷嬷心中暗暗叫苦,但事态如此,只能连声应下:“是,是,奴婢一定办到。”
事情暂时了结了,王嬷嬷抱着这匹有问题的锦缎匆匆离去。
芳草对着几人千恩万谢,随后也打算回宫继续做活了。
窄小的房间内只剩下李青,陈君竹,以及门边的程莫玄,气氛一时间颇为尴尬。
“你怀疑锦缎本身被动了手脚?”陈君竹率先开口。
李青走到窗边,见王嬷嬷完全离去了,才缓缓开口:“正是。我仔细看了,此污渍乃是某种药物长期浸润丝线后,与空气接触氧化的痕迹。若用此锦裁衣贴身穿着,时日稍长,恐对身体有害。”
陈君竹立即就明白了其中关窍,皱起眉头:“是贺子衿干的么。”
“除了他,还有谁会费这般心思来针对我呢。”李青无奈地叹了口气。
“芳草不过是个引子,若我今日顺势惩处了她,不加细究地将锦缎留下,便正中了这人下怀。可惜,他啊,低估了我对宫廷这些阴私手段的见识。”
毕竟是做过九五之尊的人,后宫里争宠害人的把戏,她虽不屑,却见得多了。贺子衿这点伎俩,在她眼中实在不算高明。
程莫玄在门边只是听着,不多言语。林编修不仅见识非凡,胆识过人,还对“柔妃娘娘”还抱有极大的戒备。甚至直呼其名为“贺子衿”。
他在脑中搜索片刻,分明记得,柔妃娘娘明明姓贺,名南枝。
李青这时才注意到程莫玄的存在:“你是?”
程莫玄收敛心神,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下官程莫玄,新任翰林院典籍。方才路过,见有争执便驻足片刻,并非有意窥探,还请林编修,陈修撰见谅。”
他态度不卑不亢,即便身有残疾,一条断腿不停颤着,行礼时依旧尽力着保持仪态端正。
“程典籍不必多礼。既然你方才也看到了,对此事有何见解啊?”李青倒是大度,不去追究,更想知道旁观者的看法。
毕竟,旁观者清嘛。
程莫玄也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自己意见,略一沉吟,谨慎道:“下官愚钝,于织造药理一窍不通。但观林编修方才处置避免了无谓纷争,实属明智。”
他避开了对柔妃的评论,只就事论事,评价李青的处理方式极为妥当。
李青沉吟片刻,对这个少年倒多了些欣赏。
这程莫玄,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她嫂子程晚凝的胞弟。
她对他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丧父后便跟了姐姐进宫,也是头一次见到其人。
他虽身有残疾,心思竟如此细腻,还懂得避嫌,实属少年老成。
“程典籍过誉了。”李青淡淡一笑,“不过是些寻常道理。程典籍初来翰林院,可还习惯?”
“尚可。诸位同僚皆很照拂。”程莫玄回答。
陈君竹转向他,温声安抚道:“程老将军忠烈,程小公子勤勉好学,日后必有所成。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可来寻我或林编修。”
程莫玄再次道谢,又同他们闲谈两句,便借口还有公务,直接告辞离去了。
见少年拖着残肢小步小步地行走着,李青若有所思:“程晚凝的这个弟弟,倒不是个简单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