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极少,开口便直接提出要求,像她手中的尺规般,准确而冷静。
李澜有时会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发呆。
想到东宫精致华美却无甚用处的摆件,朝堂上辞藻华丽而空洞无物的奏对。
这个女子和她所代表的那种务实的力量,是他前半生从未真正接触过的。
田庄的日子里,他们过的清苦而平静。
种菜,读书,听墨言讲解她新改进的农具原理,偶尔从章旻等旧臣那里得到些外界的消息。
他像真正的隐居者那样低调的生活着,慢慢修复着十余年被囚而保守摧残的身心。
通过章旻,他小心地联络着散落各处的旧部,暗自观察着朝局。分析着李牧之的每一次决策失误,计算着民心的背离。
与此同时,他也得知了“林青”的出现,听说了陈君竹与她的牵扯和牧之那桩蹊跷的赐婚。
起初他并未将“林青”与李青联系起来。
直到陈君竹应邀来访,全程回避了他的问题,且表现得极其不自然——他才发觉,君竹有事情在瞒着他。
作为少时的至交,君竹若是撒谎,他是能察觉的。
而阿青和君竹,在少时又有过一段交好的时日。
荒诞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着:阿青并没有死。
不仅没死,还换了副女子的身躯,改头换面地重新回到了权力漩涡的中心。
若真是如此,还真是宿命因果了。
李澜长叹一声。
此刻,他坐于田庄简陋的书房里,听着章旻禀报着朝内最新的动向。
章先生是个文官,没多大权势,但的确是从始至终唯一一个站在他这边的人。
他呢,也终于从漫长的蛰伏中恢复过来,蓄势待发了。
“章先生,我们的人,渗透得如何了?”
“回殿下,朝内几个忠于您的旧臣得知风声,皆点头称是。京畿大营几位将领是顾将军旧部,对顾将军之死心存不满,或可争取。薛家那边,薛怀简态度暧昧,其父薛相仍在狱中,残余势力是一把双刃剑。”章旻一一禀报。
“不急。李牧之刚愎自用,急功近利,破绽只会越来越多。”
他淡淡一笑,作揖道:“至于‘林青’,便劳烦您继续观察了。若她真是阿青,我想知道,经历生死轮回,她究竟还想做些什么。”
不会是还想要重蹈覆辙,不择手段地夺回皇位?
答案啊,需要亲眼见证。
“赐婚一事,对我们而言利大于弊,目前需护君竹和她的周全。”
“是。”章旻领命,悄然退下。
章旻走后,李澜独自坐了许久,从怀中取出个磨损得厉害好的旧锦囊在手中把玩。
打开来,里面是枚青玉雕刻的海棠花佩。
是很多年前,阿青还是个孩子时,在他生辰那天偷偷塞给他的。这块玉雕工稚嫩,却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为数不多表达亲近的礼物。
李澜把玩着温润的玉饰,眼前浮现出偷看他和君竹商议事务,被发现后慌忙躲在廊柱后的小小身影。
本该相亲相爱,各有所长的三兄弟,又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过了一会儿,他唤墨言拿了纸笔,准备书信一封。
“打算写给谁呢?”苏墨言倒是讶异地问了一句。
他笑着答:“赫连史那。我有些条件,想同他谈谈。”
李澜还是太子时曾出使北戎,同北戎大将赫连史那颇有些交情。此番内部渗透的不错,外部么,也要提上些时日了。
他这柄蛰伏的刃,出鞘之日,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