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皇帝竟然问一个太监,后宫妃嫔谁堪为四妃之首?这是天大的僭越,也是陷阱,无论关禧推荐谁,都立刻会卷入后宫争斗的漩涡,成为众矢之的,若缄口不言,又是对皇帝的问话不敬。
关禧背后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强迫自己维持着平静,抬起头,迎向皇帝探究的目光,声音干涩:
“陛下……奴才乃残缺之身,久居下僚,岂敢妄议后宫主子们的事?此等大事,自有陛下圣心独断,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亦会为陛下参详。奴才……实不敢置喙。”
他把自己贬到尘埃里,问题推回给太后和皇后,姿态放得极低。
萧衍看着他,既未因他的推脱而动怒,也未轻易放过。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敢置喙?朕记得,你当初可是从承华宫出来的。你的旧主,冯昭仪……不是一向以温婉贤德、协理宫务得力著称么?”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抵在了关禧的喉间。
皇帝果然在这里等着他,直接点出了他与冯媛的旧主之谊,将冯媛推到了台前。
关禧的指尖在袖中颤抖,暖阁内温暖如春,他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他不能顺着皇帝的话去夸赞冯媛,那等于承认自己与旧主仍有瓜葛,且有干预后宫之心,也不能贬低冯媛,那不仅忘恩负义,更可能触怒皇帝,毕竟冯媛是皇帝亲口称赞过温婉贤德的。
电光石火间,关禧脑中念头飞转。他再次深深垂下头,以一种叩首的姿态,声音竭力保持着平稳:
“陛下明鉴。奴才确曾有幸在承华宫当差,蒙冯昭仪娘娘不弃,略加教导。然娘娘待下虽宽和,规矩却极严,奴才在彼时,只知恪守本分,听命行事,从不敢逾越半步,窥探主上心意。娘娘才德如何,陛下圣目如炬,自有公断。奴才愚钝,只知娘娘协理宫务,向来谨遵皇后娘娘与陛下旨意,尽心竭力,从无错漏。至于四妃之首……此乃天家大事,关乎国体,奴才一介微末,实无半分见识,唯知陛下无论作何决断,皆是深思熟虑,为了江山社稷、后宫和睦。奴才……唯有谨遵圣命,尽心办差而已。”
他滴水不漏。先承认旧主关系,但强调自己当时只是恪守本分的奴才,接着用皇帝自己的评价温婉贤德和协理得力来回应,将这些优点归于皇帝慧眼和冯媛本分,最后再次将决定权完全交还皇帝,强调自己绝无妄议之心,只知服从。
既撇清了与冯媛可能存在的特殊关系嫌疑,又未对冯媛做出任何可能被抓住把柄的评价,同时将对皇帝的忠诚摆在了最前面。
说完这番话,关禧维持着垂首的姿态,额角有冷汗缓缓滑下,没入衣领。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和炭火偶尔细微的爆裂声。
良久,他听到萧衍吁了一口气。
“罢了。”皇帝的声音重新响起,听不出喜怒,却少了先前那种刻意的压迫感,“朕不过随口一问,看你吓的。起来吧,菜都凉了。”
关禧慢慢直起身,依旧不敢完全放松。
萧衍不再看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微凉的酱鹿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这鹿肉,是辽东新贡的,味道还算正。”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关禧说,“关外苦寒,能猎到这样的好东西,不易。送进来一路,也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手。”
他顿了顿,咽下鹿肉,端起茶盏:“有时候朕想,这宫里宫外,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一道贡品,每一项开支,每一句传到朕耳边的话,都要穿过这网上无数的结。有的结干净,有的结却沾满了油腻和污垢。”
关禧听着,知道皇帝意有所指。他接口:“陛下圣明,洞察秋毫。内缉事厂……愿为陛下拂拭这些污垢。”
萧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明。
“污垢积得多了,想一下子扫干净,反而会弄得尘土飞扬,乌烟瘴气。”他缓缓道,“年关是个好时节,大家都要图个喜庆,图个安稳。有些账……过了年再算,也不迟。”
关禧心头了然。皇帝这是暂时按兵不动的意思。他躬身应道:“奴才明白。一切但凭陛下圣裁。”
“嗯。”萧衍放下茶盏,挥了挥手,“朕乏了,你退下吧。厂里的事,继续看着。眼睛……放亮些。”
“是,奴才告退。”
关禧行礼,一步步倒退着出了暖阁。
直到走出乾元殿,被冬日下午清冷的空气一激,他才发觉贴身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背上。阳光明亮,照在雪后洁净的宫殿琉璃瓦上,反射着刺目的光。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肃穆的殿宇。
皇帝今日这顿饭,这番问话,是提醒,是警告,也是一次对他立场和头脑的再次试探。冯媛被点出,绝非偶然。皇帝是在敲打他,提醒他不要忘了根本,也是在观察,他与旧主是否还有超出常理的联系。
而那句“过了年再算”,则明确传达了皇帝暂时隐忍,以待时机的策略。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年关的平静,只怕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假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