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瞪着楚玉,通红的眼睛里,羞恼迅速被惊愕和警惕取代,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在情绪崩溃的关口,竟将最深的秘密脱口而出。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楚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点猜测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印证。
指甲掐进掌心,关禧强迫自己冷静。他应该立刻否认,应该笑一声说“我胡言乱语你莫当真”,应该把这场失控归结为情绪崩溃后的胡话,这是最安全的做法。
可是对方是楚玉。
这些话在心里转了一圈,那些准备好的托词忽然就堵在了喉咙口。
在这个人人戴着面具活命的深宫里,只有她见过他的狼狈,见过他因恐惧失态的模样,见过……最不像关提督的那个他。
而她从未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不是看阉宦的鄙夷,不是看疯子的畏惧,不是看一个可怜人的怜悯,她只是看着,然后接受,然后……好像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她已经见过他最不堪的样子了。
反正这个世界,也只有她知道他是谁。
反正……如果连她都不能说,那他还能说给谁听。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转得极快,快到他自己都来不及理清。他只是觉得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东西松动了些,那些藏了太久太久,久到快要把他压垮的秘密,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
于是他没再否认,没再躲避。
“……那是一个,没有皇帝,没有太监,没有这么多规矩和吃人宫墙的地方。人人平等,至少明面上是。女孩子可以读书,工作,自由恋爱……十七岁,应该还在学校里,为考试和未来烦恼,最大的苦恼可能是……隔壁班的女生不喜欢自己。”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东西,铁鸟能在天上飞,铁盒子在地上跑得比马快无数倍,千里之外的人,瞬间就能通话,看到对方的样子……知识很廉价,到处都是,只要你想学。”
这些描述荒诞离奇,远超楚玉的认知范畴,但关禧的神情,语气,透着一种诡异的真实感,那不是能凭空编造出来的。
“然后呢?”她又问,“你是怎么来的?”
关禧的眼神黯淡下去,“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在上晚自习,很累,心脏忽然很疼……然后就在停尸房的草席上醒来了,变成了……小离子。”
他抬起头,看着楚玉,眼泪不知何时又蓄满了眼眶,“楚玉,你明白吗?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拼命想活下去,学着当太监,学着揣摩圣意,学着在这吃人的地方往上爬……可我有时候真的……真的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关禧吗?还是那个在晚自习猝死的高中生?或者……我只是一个占了别人身体的孤魂野鬼?”
“我怕死,怕得要命。可我也怕……怕有一天,连我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怕变成真正的关提督,一个只知道争权夺利、冷酷无情的阉宦。”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想把你拖进浑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个世界,只有你知道我不是小离子,只有你……见过我最不堪的样子,却……”
他没把话说完。
楚玉长久地沉默着。
废弃的耳房里,只有关禧压抑的抽气声。
她消化着他话中那些惊世骇俗的信息,也审视着他毫无保留的脆弱。这比她预想的更离奇,也更沉重。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被困在太监的身体里,在宫廷的刀尖上挣扎求生。
“你是谁,从来不是由你从何处来决定的。”她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在这里,你就是关禧。是陛下亲赐姓名、提督内缉事厂的关公公。你走的每一步,杀过的每一个人,得到的每一分权势,都是你自己挣来的。至于你心里还记着那个世界……那是你的事。就像我心里记着娘娘,是同样的事。”
她顿了顿,向前又走了一小步,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气和他身上那股冷冽气息。
“关禧,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抬起手,指尖想碰碰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拂落了他肩头的一点灰尘,“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的来历特别,就对你手下留情。太后不会,司礼监不会,前朝的刀笔更不会。”
“把眼泪擦干。然后,走出去。去做你的关提督。你刚才那些话……我从未听过。”
她这是承诺,也是警告。承诺替他保守这个惊天的秘密,警告他必须继续扮演好“关禧”这个角色。
关禧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沉静的面容,看着她眼底那抹不容错辨的复杂幽光,忽然向前一倾,额头抵在了楚玉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