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元旦。
寅时刚过,天色仍是浓稠的墨黑,乾元殿内外已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庄严肃穆的雅乐声隐隐从太庙方向传来,那是大典开始的序曲。
关禧早已穿戴整齐。是全套内官监掌印太监的正式朝服,绯红织金蟒纹云缎袍,外罩一件玄色缂丝过肩蟒罩甲,腰束金镶玉革带,悬挂着内官监银印和提督厂卫的铜符。乌纱帽端正戴好,两侧金色帽簪在烛火下流转着冷光。这一身行头华丽又沉重,压得他肩背发僵,却也衬得他面容愈发白皙冷峭,眉眼间的少年气被这身象征权柄的服饰吞噬殆尽,只余下一片沉静的威仪。
他站在寝殿外间的阴影里,垂眸静候。
殿内,萧衍正在宫人的服侍下,进行着更衣,盥洗,梳发等一系列繁复的典礼前准备。
今日,是皇帝祭告天地祖宗,接受百官万民朝贺的日子。按照常例,能紧随御驾参与核心仪程的,除了宗室亲王,勋贵重臣,便是司礼监,御马监等少数几个要害衙门的掌印太监,且各有固定职司站位。内缉事厂提督,一个刚刚设立数月,职能敏感的新衙门首领,本无资格,也无必要出现在那等场合。
但昨夜,孙得禄亲自来传的口谕,清晰无误:陛下有旨,元旦大典,关禧随驾。
随驾。不是像上次早朝那样,站在御座之侧一个突兀的位置。而是全程跟随在皇帝仪仗之中,参与从宫中出发,至太庙祭拜,再至奉天门接受朝贺等一系列最核心,最公开的典礼环节。
这意味着什么,关禧心知肚明。这是比上次早朝更加赤裸的宣告。皇帝要将“关禧”这个名字,将内缉事厂这个机构,彻底烙在百官乃至天下人的眼中,与皇权紧密捆绑,再无转圜余地。
也是将他,毫不留情地推向所有明枪暗箭的最前沿。
寅时三刻,萧衍从内殿走出。
他今日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庄严繁复,腰佩大绶,脚踏赤舄。通身上下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天子威仪,与平日身着常服或朝服时截然不同。
萧衍的目光在关禧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眸子里映着烛火,看不出情绪,只颔首。
“走吧。”
“起驾——!”孙得禄尖细悠长的唱喏声穿透黎明前的黑暗。
庞大的仪仗启动。前导侍卫执戟开道,旌旗伞盖如林,各种礼器,卤簿依次排列,庄严肃穆的雅乐声愈发清晰宏亮。皇帝登上由三十六名太监抬着的玉辂,明黄色的华盖在晨曦微露的天色下,成为最醒目的标志。
关禧的位置,被安排在玉辂侧后方,一个极其贴近御驾,与几名随侍的司礼监大珰平行的位置。
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他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跟在玉辂之侧。袍服和佩饰随着步伐作响,腰间悬挂的印符贴着身体。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就像实质的箭矢,钉在他的背上,脸上。惊骇揣测,忌惮怨毒……种种情绪在那些低垂的官帽和屏息的队列中流淌。
队伍穿过一道道宫门,朝着太庙方向行进。天色渐亮,东方露出鱼肚白,将巍峨宫殿的轮廓勾勒得清晰。
太庙祭祖,礼仪极其繁琐庄重。
皇帝需亲自焚香,奠帛,献爵,诵读祝文,每一步都有严格的规制和赞礼官引导。关禧作为随驾内臣,并无具体祭祀职司,只需在皇帝进行主要仪程时,于特定的位置肃立恭候。
他站在丹墀之下,文武百官之前,与司礼监掌印马正明,秉笔郑保等人相隔不远。能清晰地看到马正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以及郑保眼底那抹深沉难测的光芒。他们二人,代表的是内廷旧有秩序的最顶端。而关禧的存在,在他们稳固的权柄版图上,硬生生楔入了一枚尖锐的钉子。
祭礼过程漫长。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也吹透了厚重的礼服。关禧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冰凉。他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仪式上,忽略那些针扎般的目光和心底翻涌的寒意。
祭祀完毕,已近辰时。皇帝起驾,前往奉天门,接受在京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外国使臣的朝贺。
这是元旦大典最公开,最煊赫的部分。
奉天门外广场,早已黑压压跪满了按品级排列的官员。当皇帝仪仗出现在高高的城楼上时,山呼万岁之声如海啸般响起,震耳欲聋,在宫墙间回荡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