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百官按品级序列,有序地退离奉天门外广场。
萧衍在高高的御座上又静坐了片刻,目送着臣工如黑色的蚁群般散去,方才起身。十二旒冕冠上的玉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移驾太和殿。”
元旦大典最劳神的环节已过,接下来的宫宴,虽仍是礼制的一部分,却多少有了些家宴与国宴交织的松弛空间,也是各方势力展示观察,较量的另一个舞台。
庞大的仪仗再次移动,转向内廷深处。关禧随侍在玉辂之侧,步伐沉稳,唯有拢在袖中的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寒冷,有些僵硬。刚才那一步迈出,那一句话宣读,彻底将他钉死在了皇权最醒目的锋刃之上。
穿过重重宫门,周遭的景色从外朝的恢弘肃穆,逐渐向内廷的精致华丽过渡。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湿润的青石路面和朱红宫墙。廊庑下悬挂的新制宫灯与彩绸在风中轻曳,为这庄严的宫殿增添了几分罕有的浮华喜气。
太和殿,正殿已被布置成元旦宫宴的场所。
虽不及保和殿用于最盛大典礼的规模,但其地位尊崇,在此设宴款待宗亲近臣,后宫主位及少数特许的重臣使节,更显亲近与恩宠。
尚未踏入殿门,一股混合着暖香,酒气,食物气息的暖流便扑面而来,与外间的清寒形成鲜明对比。殿内灯火通明,数十盏宫灯与数不清的烛台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地面铺着厚厚的猩红波斯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殿中设着数排紫檀木长案,按尊卑品级排列,上面已摆好了鎏金银器,官窑瓷器,琳琅满目。正中自然是皇帝的御案,设在丹墀之上,略高于下方诸席,铺着明黄绣龙锦缎。
已有不少人与内侍宫人在殿内走动,安排。见到御驾到来,所有人立刻停下动作,跪伏行礼。
萧衍下了玉辂,对孙得禄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转向关禧,语气平淡:“你也入席。位置在那边。”
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那并非与司礼监大珰们同列,也非靠近宗室勋戚,而是在丹墀之下,靠近御座左前方,一个相对独立,又视野极佳的位置。旁边是几位年岁较轻,品级不算最高的宗室子弟和几位在京轮值的总兵,都督佥事等武官。这个安排,既显示了皇帝对他的特别眷顾,将他置于自己人和新晋势力的圈子,又微妙地将他与文官清流及内廷旧贵隔开,避免正面冲突。
关禧躬身:“奴才遵旨。”他依言走向那个位置,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在那张属于自己的紫檀木小案后跪坐下来。案上陈设丝毫不逊于周遭宗室武臣,酒壶,酒杯,碗碟,筷箸皆是上品,甚至在他手边,还额外备了一方温热的湿巾和一小碟醒神的香茗。
这是御前近侍才有的待遇细节,此刻落在他这个外臣席上,其意味不言自明。
他微微垂眸,借此机会快速扫视殿内。
皇帝已升坐御案之后,正由宫女伺候着除去沉重的冕冠,换上稍轻便的翼善冠。孙得禄侍立一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丹墀之下,左手边第一排,是几位亲王,郡王的席位。几位王爷神情倨傲中带着惯常的疏离,对殿中的暗流漠不关心,只低声交谈着围猎,养生之类的话题。年轻的郡王们则显得活跃些,目光不时瞥向皇帝和……他这边,带着好奇。
紧接着宗室席位的是几位阁老,六部尚书等文臣重镇。柳文正坐在最前,眼观鼻鼻观心,老僧入定,手中捻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其余几位阁老神色各异,有人面带忧色,有人强作从容。吏部徐阶坐在其中,面色红润,与身旁同僚交谈时,中气十足,偶尔抬眼望向御座,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右手边第一排,则是以几位国公,侯爷为首的勋贵武臣。他们大多身材魁梧,声如洪钟,彼此交谈毫不避讳,话题离不开边关防务,军械马匹,偶尔发出爽朗的笑声,与文官那边的沉凝形成对比。他们对关禧这个新出现的太监显贵,打量目光更为直接,有审视,有不屑,也有几分“陛下既然用他,或许有可用之处”的务实考量。
再往后,则是品级稍低的官员,皇室远支,以及一些身着异域服饰的外邦使节。使节们正襟危坐,好奇地打量着这宏大精致的东方帝国宫廷盛宴,偶尔低声与通译交谈。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御案右下侧,用一道精巧的百鸟朝凤紫檀木嵌玉石屏风略作隔断的区域。那里设着数张更为小巧精致的席案,此刻尚空无一人。那是为后宫主位们预留的位置。太后,皇后,妃嫔将在此处入席,既与皇帝同殿共庆,又保持了必要的内外之别。
关禧的目光在那屏风上停留了一瞬。屏风绣工极尽繁复,百鸟羽毛用各色丝线掺着金银线绣成,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凤凰的眼睛是用小小的红宝石镶嵌,顾盼生辉。
殿内的喧嚣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在等待。
约莫一盏茶后,殿外传来环佩叮咚与衣裙窸窣之声,伴随着太监悠长的通传:
“太后娘娘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