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平连忙端来一直温着的清水,喂他喝了几口。
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清凉。关禧缓了口气,声音嘶哑:“……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了,督主。您昏睡了一天。”贵平答道。
关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些许清明,“外面有什么动静?”
“没有。孙公公那边派人来问过一次,奴才说您昨夜酒醉,染了风寒,需要歇息几日。孙公公没多问,只让您好生养着。”贵平低声回禀,“厂里何掌班也来请示过年节期间轮值安排,奴才也打发走了。”
关禧“嗯”了一声,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狼藉已经被彻底清理干净,地面光洁,仿佛昨夜那屈辱从未发生。
“你们,”他看向三个满脸担忧的小太监,“昨晚在哪里?”
双喜和贵平对视一眼,贵平低声回答:“奴才三人昨夜被永寿宫的公公请去喝茶,在偏殿待了一夜,今早才放回来。”
关禧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没再追问,疲惫地合上眼:“我饿了。”
“有!有粥!一直温着呢!”双喜连忙道,跑去小厨房端来一碗熬得稀烂的白米粥。
关禧就着贵平的手,慢慢喝了小半碗,便摇头不肯再喝。他需要食物恢复体力,可胃里翻腾得厉害。
“督主,再喝点吧……”双喜恳求道。
关禧摇摇头,重新躺下,望着帐顶,“药哪来的?”
贵平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是……奴才和石安,今早去承华宫,求了青黛姑娘。姑娘给了退热散和金疮药。”
关禧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楚玉……
“她说了什么?”
“姑娘吩咐我们紧闭门户,清理痕迹,对外只说是酒醉风寒。”贵平顿了顿,补充道,“姑娘说,用的水,布巾,都要处理掉。”
关禧闭上了眼睛。楚玉……她猜到了。或许没有猜到全部,但一定猜到昨夜之事绝不简单,猜到他有难言之隐,猜到需要掩盖。
这份默契,这份在绝境中依旧冷静给予的援手,像一根细丝,吊着他即将坠入深渊的心。可同时,昨夜那不堪,被强迫暴露的丑态,那在郑书意面前彻底的溃败,又让他觉得无颜去想她。
两种情绪撕扯着他,让刚刚退烧的身体又泛起一阵寒意。
“督主……”贵平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担忧地唤了一声。
“我没事。”关禧重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沉沉的暗色,“你们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可是……”
“出去。”关禧的语气不容置疑。
双喜三人不敢违逆,只得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关禧一人。
炭火燃烧,发出微弱的光和热。
春风一度的药力终于彻底退去,留下的是高烧后的极度虚弱和被反复刺激后的钝痛,他尝试着动了动腿,牵动伤处,疼得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更可怕的是心理上的冲击。郑书意的脸,那审视的目光,那羞辱性的触碰和话语,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身上。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浸透脏水的破布,再也洗不干净了。
而楚玉……他想起她沉静的眼,想起那夜风雪值房中她清冷的气息和炽热的吻,想起她给的药。她是这冰冷宫墙里,他唯一能抓住的一点真实温度,也是他此刻最不敢面对的人。
从今往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和郑书意之间,已经撕破了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彻底摆在了你死我活的棋盘上。而他和楚玉之间,也横亘了一道名为“昨夜”的深渊,里面是他最不堪,最想掩埋的污秽。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内缉事厂不能乱,皇帝的信任不能丢,楚玉……他也要保住。
还有郑书意。那个心狠手辣,掌控欲极强的女人。她说了,以后会让他做事。下一次,又会是什么?
关禧望着帐顶,眼神渐渐从痛苦迷茫,凝聚成锐利。
他不能倒在这里。
他得活下去。
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然后,把昨夜加诸于他身上的,百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