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郑书意眉头蹙了一下,旋即舒展开,眼神微冷,扫过那几个哭嚎的奴才:“放肆!皇帝旨意已下,金口玉言,岂容尔等置喙?皇子交由皇后抚养,乃是为皇子计,为大晟国本计,徐妃莫非不愿皇子有个更尊贵、更合礼法的出身?还是觉得,皇后不配抚养皇长子?”
这话语气不重,却字字诛心,直接将徐宛白的哭诉求告,打成了不顾大局,质疑中宫。
哭喊声戛然而止。那几个嬷嬷宫女面如土色,伏在地上抖如筛糠,再不敢多发一言。
内室的哭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充满了绝望。
柳心溪抱着孩子,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抱着襁褓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关提督。”郑书意转向关禧,语气恢复平淡,“旨意已宣,皇后也已接旨。你便协助皇后,将皇子……妥善接回坤宁宫吧。徐妃产后虚弱,需要静养,玉芙宫即日起闭宫,非诏不得打扰。”
闭宫,这是变相的软禁了。
关禧躬身:“奴才遵旨。”
他上前一步,对柳心溪道:“皇后娘娘,轿辇已在宫外备好。奴才护送娘娘与小皇子回宫。”
柳心溪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内室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死寂的昏暗。她抱着怀中的婴儿,转身,在关禧和坤宁宫宫人的簇拥下,走了出去。
身后,玉芙宫沉重的宫门,在暮色中合拢,将所有的哭号,暂时隔绝。
回坤宁宫的路上,灯火渐次亮起。柳心溪一直沉默着,只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婴儿。关禧落后半步跟着,同样沉默。他能感觉到皇后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复杂的情绪,绝非全然是得到皇子的喜悦。
直到踏入坤宁宫正殿,灯火通明,暖气扑面。柳心溪将孩子交给早已备好的乳母嬷嬷,仔细吩咐了几句,看着她们将孩子抱去早已准备好的暖阁,这才卸下千斤重担,身形晃了晃。
“关提督,”她开口,“今日辛苦你了。”
“奴才分内之事。”关禧垂首。
柳心溪看着关禧,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没了平日里端坐中宫时的疏离威仪,反倒透出几分深宫女子独有浸着倦意的幽微。
“关提督,”她又唤了一声,声音轻缓,像是在斟酌字句,“今日之事……陛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关禧垂着眼睑,恭敬应道:“回娘娘,陛下只命奴才宣旨,并护送娘娘与小皇子回宫,其余并未多言。”
殿内烛火跳动,映得柳心溪脸上光影明灭。她沉默了一瞬,指尖捻着袖口,声音更轻了些,像自语,又像说给关禧听:“陛下……思虑总是深远的。将皇子交予本宫,是莫大的信任,也是……”她顿了顿,没说完,转而抬起眼,看向关禧,“关提督是陛下身边得力的人,日后皇子在坤宁宫,少不得还要劳动提督。”
这话听着是客气,内里却藏着试探。她在问,皇帝此举是否仅仅出于正国本的礼法考量?还是有关于后宫乃至前朝的布局?而关禧这个皇帝和太后似乎都在用的人,在这布局里,又会扮演什么角色?
关禧心头警铃微鸣,面上却愈发恭顺:“娘娘言重了。伺候陛下、协助娘娘,皆是奴才本分。小皇子关乎国本,坤宁宫上下定当竭尽全力,奴才亦会谨遵陛下与娘娘吩咐。”
他答得滴水不漏,将一切归为本分和遵旨,绝不涉足任何可能的立场表态,柳心溪并不意外他的谨慎,她颔首,目光更专注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殿内一时静谧,只有远处暖阁传来乳母哄拍皇子极轻微的哼唱声。
良久,柳心溪才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说起来……去岁元日,也是这般寒意料峭的夜晚。”
关禧背脊一僵。
柳心溪仿佛没看见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说着:“那晚宫里热闹,本宫多饮了几杯,想着醒醒酒,便独自出去走走……不料,竟差点走岔了路,惊扰了旁人。”
她抬起眼,直视着关禧,那双总是沉寂的眸子里,此刻漾开一点微澜,似是歉然,又似是无奈:“事后想来,终究是莽撞了。深宫之中,一步一景,皆有定数,岂容随意踏错?本宫……亦是身不由己。”
她没有明说走岔了路是走到了哪里,没有点破惊扰了旁人是谁,更没有直接提及太后,药物或是那个突兀出现的女人。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关禧心中关于那个恐怖夜晚的记忆之门,同时,也递出了一份看似委婉的解释与歉意。
我是不得已的。我被太后推着走了那一步。
我知道那晚你受了委屈,甚至可能是……极大的折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