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应对?”关禧追问。
“皇帝既然暗示了排遣寂寞,你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味回避或装傻。”楚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得让他觉得,你听懂了他的话,并且愿意顺从。但这份顺从,不能显得急不可耐,失了身份,也不能真的让他觉得你毫无底线,任人拿捏。”
“内缉事厂提督的身份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枷锁。你可以借着协理宫务,稽查风纪的名义,更自然地出现在他需要的时候。比如,他若夜间批阅奏章至深夜,你可以以禀报紧要公务为由求见,留在一旁伺候笔墨,观察他的神色,若他真有那意思……便顺势而为,但姿态要拿捏好,是忠心为主的顺从,而非谄媚邀宠的急切。”
她看着关禧变得苍白的脸,知道这番话对他而言是何等屈辱,但在这吃人的宫里,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至于娘娘那边,我会设法让她更清楚地知道,你的存在和我的……态度,对承华宫利大于弊。至少,在陛下和太后分出明确胜负之前,保持现状是最稳妥的。”
关禧听着她条分缕析的安排,心中翻江倒海。她要他主动去迎合皇帝可能的狎昵,又要他去稳住冯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在将他推向更深的泥沼,可他却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看来最理智,或许也是唯一的求生之策。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楚玉纤细的手腕,力道很大,“楚玉,如果我按你说的去做,变得更脏,更不堪……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告诉我该怎么活下去吗?”
黑暗中,楚玉的呼吸乱了一拍。
许久,她才回答:
“关禧,在这宫里,干净的人早就死了。你只要记住你为什么活着,记住你要讨回来的是什么。别的……不重要。”
她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点危险的距离,“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也快走,小心巡逻的侍卫。”
说完,她不再看关禧,转身。
眼见那抹深色身影就要没入洞口更浓的黑暗,关禧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他一步上前,手臂从后面环过去,紧紧箍住了楚玉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带进自己怀里,拉离了洞口那点微光。
太突然了。
楚玉浑身一僵,本能地肘击向后,却在触及他胸肋前硬生生顿住。
“放手。”她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警告。
关禧哪会放。
他把脸埋在她颈后的发丝里,呼吸着那丝熟悉的冷香,所有在皇帝面前强装的镇定,所有在太后威逼下的隐忍,所有对前路莫测的恐惧,在这一刻决堤般冲垮了他努力维持的堤坝。
“……你真的就这么不在意吗?”他声音闷闷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看着我一步步被逼着,去……去爬别人的床?看着我用你教我的那些算计,去迎合、去讨好?楚玉,你教我活下去,就是教我把自己变成这样?”
他知道这话问得多幼稚,多不合时宜,多像无理取闹。在这吃人的宫廷里,情爱和贞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楚玉教他的,是血淋淋的现实。可他忍不住,他就是想问,想从这永远冷静,永远清醒的女人嘴里,撬出一丝不一样的情绪,哪怕只是厌恶,只是鄙夷,也好过此刻这般公事公办的不重要。
楚玉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腰间传来的力道和身后少年滚烫的体温,混合着他话语里那份委屈,像一股汹涌的暗流,冲击着她多年来筑起的心防。
她闭上眼,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明。
“放手,关禧。”她又重复了一遍,“你弄疼我了。”
关禧像是被烫到,手臂的力道松了松,却没有完全放开,怀抱从禁锢变成了一个带着些许脆弱意味的依靠。
“……对不起。”他低声道歉,声音里的哽咽更明显了,“我知道我不该问……我知道我该听话,该按你说的去做……可我难受,楚玉,我这里难受。”他空出一只手,攥成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再也碰不到你,再也不能这样……我就觉得,还不如……”
“还不如什么?”楚玉打断他,终于转过身来。
假山洞内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彼此模糊的轮廓和眼中一点微弱的水光。楚玉仰着脸,看着近在咫尺的关禧,看着他眼中那片濒临崩溃的黑暗和一丝孩子气的执拗。
她抬起手,用指尖拭过他眼角那一点湿意。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两人都是一颤。
“别说傻话。活着,才有以后。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包括你现在觉得比命还重要的这点……念想。”
她说着,指尖下滑,点在他心口刚才捶打过的地方,“这里难受,就记住这难受。记住是谁让你这么难受。然后,活下去,活得比他们都久,比他们都好。等到你能真正掌控自己命运的那一天,再来问我,在不在意。”
关禧哪能听进去。
楚玉那些关于以后,掌控命运的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不清地飘过他耳畔,他眼里只有楚玉近在咫尺的脸,被昏暗光线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映着一点微光,唇瓣开合,吐出的气息带着她特有的冷香,比任何时候都更灼热地烫在他的皮肤上。
他只想亲她。
他是这么想的,他也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