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止沉默了。
那句“这次虽然输了,但以后未必会输。”徘徊在嘴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DOME游戏内职业相对较少且固定,尽管每个版本都会有一些调整与新增,但其可玩性主要还是在于模拟器中高自由度且较为复杂的地图。
不同的职业组合与不同的战术安排,以及意外状况所到导致的随机应变,许多已经出了多年的老图时不时都还能被玩出新花样,更不要说是刚出没多久的新图。
“局这张地图才出来没两个月,比赛场上见得更是不多,这意味着如今哪怕是职业战队对这张地图的玩法开发还少之又少。”
DOME职业电竞联赛的规则——新地图在正式服更新一个月后,才会加入比赛服。
“但即便如此,所有人都达成的共识是,这是一张指挥官主导的战术图。说直白一些,熟练运用战场机制,可以事半功倍,打出意想不到的效果。这一点,你如今应该也已经有所体会。”
颜十七的声音冷静,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苏行秋是MOOD的主教练,你在MOOD呆的时间也不短了,理应比我更了解他的作战风格,战术正是他最擅长的部分,哪怕只是一个教练,这么多年他称第一,也没有人敢称第二。”
“在以获胜为目的的对局中,明知道自己没有把握,却还是要因为一时不服而放弃对自己有利的条件,看似是一身正气,满腔热血,实际上你感动的不过是你自己,至少在我看来,这种行为既幼稚,又可笑。”
“要我说,你还是输得少了,没那么想赢吧?”
“老狐狸还是惜才,居然真的陪你打一个晚上,这要是换成我在XK的时候,第一把结束你就收拾收拾东西滚蛋吧,谁还有闲情逸致给你那么多次机会?”
“从你决定要成为一名选手的那一刻起,年龄,性别,身体,都不能成为你逃避的理由。赢不了,你打什么比赛?输不起,你玩什么pvp?”
屏幕的另一头,唐朝暮给颜十七甩了个眼刀,后者颇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乖乖闭了嘴。
而江止不知道这些幕后的小动作,颜十七话连珠炮一般,击穿她的耳膜,打进她的脑子,每一个字都令她越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被指责,被嘲讽,被看轻。
近二十年顺风顺水的人生经历令她无法接受这种赤裸裸,不留情面的否定,她下意识想要反驳,张开嘴,却无言以对。
耳机里没了声音,游戏中的两个人物也停下了动作,队伍中的氛围一下子从剑拔弩张化为诡异的沉默。
“不好意思啊径山,十七说话不过脑子,你别放在心上。”
唐朝暮的声音温软而柔和,仿若一滴甘霖落入死气沉沉的湖面。
于是,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愤怒与不甘,失落与懊悔都在这个瞬间随着涟漪一圈一圈地泛开。心酸和恐惧自下而上浮出水面,江止鼻头一酸,不争气的泪水终于还是溢出眼眶。
“不过有一句话她说的没说,”唐朝暮道,“我认识Autumn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教练了,还是选手的时候,他一有空也会来和我们一起组排,但这还是我第一次体验他指挥,也是第一次见他如此认真。”
说着,她又轻笑了笑:“原本还觉得稀奇,现在想想,这还是托了你的福呢。”
“说这么稀奇,不也就那样嘛。”颜十七在一旁不服气地小声嘀咕了起来,“想当年我……”
“是是是,就那样,你最好了。”
唐朝暮熟练而及时地将她看着像无底洞一般的碎碎念堵了回去,转而又对江止道,“径山,我大概知道你在纠结什么,但在我看来,你大约是有些低估自己了。”
“职业选手里厉害的驯鹰人不少,如果Autumn真的只是想要培养一个驯鹰人,你休赛这么久,他早就可以换掉你,让你去二队,去预备队,哪里不行?为什么非要拉着你打替补呢?”
“因为——他——坏——哎哟!痛痛痛……”
“我的意思是,或许他对你的期待,不只是一个厉害的驯鹰人那么简单。”
“唐早晚,我好痛喔……”
“你活该。”
“呜……你给我揉揉……”
“不揉,肉麻死了……哎,你脑袋别靠过来……你……”
……
唐朝暮的话徘徊在江止的脑海里,像是一只手,轻柔地抚平紧绷地神经,耳机里那些奇怪地动静在此刻竟也成了令人安心地背景音。
冷静下来之后,她终于可以坦诚而客观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小暮姐。”她忽然开口唤了一声。
“嗯?”唐朝暮应了一声,她意识到这声音里的变化,感受到这平静的表象下暗含着地一股隐约地生命力。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呢?”
一语出,耳机地另一头有片刻地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