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本话未说完,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女声:“积雨生昏雾,轻霜下震雷。故乡逾万里,客思倍从来(1)……”
拉本双眼微微睁大,论莽布支扭头看向他,这个声音两人都很熟悉,尤其是拉本,这是他的母赞蒙金城公主的声音。
眼前出现一片巍峨的宫殿,那是唐国的长安城,道路两边是匍匐跪拜的人,就连唐国的皇帝都亲自出来送行。
十三岁的女孩,身材单薄,身上套着奢华的公主朝服。她站在人群的前方,眼神还带着些许懵然,扫过所有匍匐在她脚下的身躯,落在同样跪在人群中的父母,父母始终没有抬头看她。女孩脸上闪过悲戚,低下头,在浩浩荡荡的跪拜中坐上马车。
“阿妈……”
拉本不由打马上前,伸出手想要触碰年幼时的母亲。
跋涉山水,十三岁的女孩长到了十四岁,也终于带着豪华的嫁妆,走进了逻些城。
“真该死啊!”寿椿龄看着眼前的画卷徐徐展开,心中涌上无名之火。
赞普亲自出城迎接,金城公主看着年纪刚满六岁,身高只到自己胸前的尺带珠丹,心中没有丝毫成亲的喜悦,眼前这个稚龄儿童,就是她要相伴一生的丈夫。
但是儿童的笑容很灿烂,脸蛋上的两团高原红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这让她内心的恐惧和不安减轻许多。
一个稚龄孩童,只要自己好好陪伴他,应该就能为两国带来和平,边境就不用再打仗了。
但是刚刚结束完婚仪式,回到寝宫,等待她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吐蕃真正的掌权人,尺带珠丹的祖母赤玛伦。
金城公主带来的贴身女官和太监排成一溜,跪在地上。
“孙媳金城拜见王母,我这些下人初来乍到,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王母宽容,绕过他们,金城日后必定会好好教导他们。”
赤玛伦目光温和,缓缓抬手,“不必多礼,起身吧。蕃唐自此一家。你为赞普正妃,此后居我吐蕃王宫,便是吐蕃尊贵的赞蒙。凡事要以吐蕃为先,这些奴隶皆是唐人,不通我蕃的礼仪,伺候你时,难免会犯我蕃的忌讳。我赐你更多的奴隶,让这些人来伺候你吧,平日也好提点你一二,以免你行差踏错。至于你身边这些……我让他们先去学习学习吐蕃礼仪,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再回你身边?你可愿意?”
金城公主咬着牙,她知道这不是询问,而是告知,“他们来之前,父皇也曾在长安请吐蕃老师教习礼仪……”
“那些卑微的小人,怎么会懂宫廷礼仪!”赤玛伦扬声打断金城公主,“你身为赞蒙,一举一动皆是万众瞩目,再小心都不为过。唐朝皇帝让你嫁到我大蕃,必定秉持着两国交好的理念,而不是让你或者他们,冒犯我蕃王室的。”
金城公主嗫嚅着嘴唇,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才十四岁,她觉得赤玛伦说得不对,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的奶妈见状,膝行上前,对着赤玛伦行了一个吐蕃五体投地的大礼,讨好笑道:“太王太后容禀,赞蒙嫁到吐蕃,自然就是吐蕃人。只是赞蒙年幼,初来乍到恐怕不习惯,可否让奴婢在赞蒙身边多伺候一段时间,太王太后放心,奴婢白日伺候赞蒙,空闲时间用心学习吐蕃礼仪,绝不叫赞蒙行差踏错,丢了吐蕃的脸面。”
赤玛伦等奶妈说完,慢条斯理道:“拖下去!”
四个健壮仆役走进来,一脚踹在奶妈背上,将她踹倒在地,刀柄抽在她的太阳穴,顿时血流如注。
金城公主身子一抖,连忙跑过去护在奶妈的身上,哭道:“不要,不要打陈妈妈,不要打她!”
赤玛伦:“妄自揣测主人的心思,吐蕃没有这样的不懂事的奴隶,还不拖下去,要让赞蒙为这个祸害流更多珍贵的眼泪么!”
赤玛伦身后的侍女上来拖拽金城公主,四个健仆拽着奶妈的两条腿往外拖,陈妈妈死命抱住柱子,健仆举起刀,照着陈妈妈的胳膊砍下。
金城公主拼命哭叫撕打,“走,让她走!让她走!王母,求您饶过她,孙媳不需要他们伺候了,孙媳只要吐蕃人伺候,只要吐蕃人就好,您放过她。”
金城公主披头散发跪在赤玛伦面前,泪流满面。
“请王母容许孙媳最后训诫他们一番。”
“去吧。”
金城公主立即站起身,跑上前去,推开那四个殴打奶妈的健仆,擦着她太阳穴的鲜血,“陈妈妈,你带着其他人用心学习,不要辜负王母的良苦用心,争取早日学会、学全吐蕃礼仪,到时候,我再接你们回到我身边。有王母赐下的奴仆,我会被照顾得很好,不必为我担心,我可是吐蕃尊贵的赞蒙。走吧,快走吧!”
陈妈妈不肯松开抱住柱子的手,摇着头,“小姐,奴婢不走。”
泪水稀释了她手上的鲜血,“听话,不要让我为难。快点走吧!”
陈妈妈慢慢松开抱着柱子的手,跪在地上,给金城公主行了个唐人的礼节,“小姐珍重,奴婢告退!”
“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去接你回来。”
可是,她食言了。
赤玛伦去世后,乞力徐摄政,金城公主仍然是一个无权无势的赞蒙,直到十四岁的尺带珠丹亲政,她找遍整个宫廷,都没找到她的奶妈,就像奶妈和那些唐宫带来的人,从未出现在吐蕃的宫廷一样。
自拉本有记忆以来,母亲便已经失宠了,毕竟父母年纪差距太大,父赞普长大后,母赞普已经人老珠黄。还能继续做赞蒙,就是因为她是唐朝的公主,是象征两国交好的吉祥物。母亲教他说汉话,念汉诗,学汉学,可是父赞普对此表现出不悦后,母赞蒙就再也没有教过他。印象中,母赞蒙总是不快乐的。
她总是在一个人的时候,弹着不成调子,没有任何乐理美感的琴,像是在胡乱拨弄。
父赞普在政事上从来不会与母亲说,哪怕是以母亲的名义向唐国皇帝写和议的文书,都从未询问过母亲的意愿。
原来,母亲刚入吐蕃时,经历过那么多的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