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膳是在百草堂又躺了五天,才被木长老批准“可以下地走走,但禁止动用灵力,尤其禁止过度用脑”的。这五天里,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跟脑子里那些残留的混乱碎片作斗争,剩下的时间,就对着那块发光的“板砖”发呆。
数据太漂亮了。漂亮得让她这个半吊子科研人员都忍不住心跳加速,指尖发麻。每一个实验步骤的详细记录,每一个数据的精确测量,每一个图表的严谨绘制,甚至那些她听都没听过的上古参考文献……这玩意儿要是放在她原来的世界,导师看了能直接乐晕过去,然后揪着她领子问是不是从哪个国家重点实验室偷来的成果。
可现在问题就出在“太漂亮”上。
她一个刚入门没多久、连正经丹炉都用不利索的外门弟子(虽然伪装成了内门),靠着些异想天开的“科学”点子和小打小闹的发明,能在九死一生的绝境里突然搞出这么一套完整、精密、颠覆性的研究成果?鬼才信。
但不交出去?看着这些能极大提升低阶灵植利用效率、甚至可能改变基础丹药生产格局的数据烂在手里?作为一个(自诩的)科研人员,她心里那关过不去。更别说,这还关系到她能不能通过宗门考核,正式获得“毕业”资格,在闲云峰乃至青云宗站稳脚跟。
师尊云逸真人那天丢下那句意味不明的“学术奇才”和“自己看着办”之后,就又不见了踪影,连酒葫芦都没留下。林小膳琢磨了半天,觉得老头儿那态度翻译过来大概是:东西给你了,麻烦也给你了,怎么用,捅多大篓子,自己掂量,为师……尽量不让你被人打死。
掂量个屁!林小膳心里吐槽。这根本就是赶鸭子上架!
最后她心一横,牙一咬。交!反正数据是真的(大概),效果是好的(理论上)。至于来源?咬死了就是“在破碎小界域生死压力下的灵感爆发”和“基于之前失败经验的总结优化”,加上一点点“运气好,实验意外地顺利”。问细节?对不起,神识受损,记忆模糊,很多关键步骤“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再逼问?那就搬出闲云峰一贯的“鼓励创新,包容异常”传统,和师尊那张看似醉醺醺实则可能很能打的脸。
至于那块作为“证据”的留影玉简?她早就在一次“不小心”中,“失手”将其“掉”进了百草堂煎药的火炉里(事先用普通玉石掉了包)。玉简在高温下“砰”地一声脆响,化为一小撮无害的白灰。完美毁灭“源头”,死无对证。真正的数据,她已经凭着过目不忘(被手机信息流撑出来的临时加强版)的记忆力,誊抄(并稍作符合她当前水平的“降维”处理)到了正式的考核卷宗玉简里。
在又经过几天的休养和忐忑等待后,宗门毕业考核——俗称“论文答辩会”的日子,到了。
考核地点设在青云宗主峰的“问道阁”。这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平时用于宗门大典和重要议事,此刻被临时布置成了答辩会场。高高的穹顶下,一排紫檀木长案后,端坐着七位神色肃穆的评审长老。他们来自各峰,代表着青云宗在丹道、器道、阵法、灵植、理论推演等领域的最高权威。其中就有丹霞峰的执掌长老——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的老太太,以及天衍峰那位以古板严厉著称的刑律长老。
两侧的旁听席上,则坐满了各峰前来观摩的内门弟子和部分教习,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二三百人。林小膳甚至看到了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苏芷晴,她坐在闲云峰的席位里,朝林小膳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鼓励和一丝担忧。而陆谨行……他坐在天衍峰弟子的前排,身姿笔挺,面无表情,穿着崭新的首席弟子服,丝毫看不出之前的狼狈。只是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林小膳时,那深处一闪而过的审视与探究,让林小膳心里直打鼓。
林小膳自己是最后一个答辩者。前面几位同门的课题,有的是改良某种低阶法器的炼制成功率,有的是优化一个小型聚灵阵的布局,还有的是对某种常见妖兽习性的新观察……大多中规中矩,偶有亮点。评审长老们的问题也多在细节和可行性上打转,气氛虽严肃,但还算平和。
轮到林小膳时,情况明显不一样了。
首先是她这课题名称就够扎眼——《灵性成分的萃取与稳定性研究》。在普遍追求“悟道”、“感应”、“玄之又玄”的修仙界,这种充满“匠气”和“拆解”意味的题目,本身就带着离经叛道的味道。不少旁听弟子已经低声交头接耳起来,眼神里多是好奇和不以为然。
其次,是她这个人。刚刚从“九死一生”的任务中归来,据说神识受损还没好利索,走路脚步都有点虚浮(一半是真虚,一半是装的),脸上还带着点病后的苍白。这么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师妹,能拿出什么像样的成果?
负责主持的执事堂长老念完她的名字和课题,示意她可以开始陈述。
林小膳深吸一口气,走到大殿中央预留的展示区域。她先规规矩矩地向评审团和四周行礼,然后取出那枚承载着“降维”后论文的玉简,激活。
一道柔和的光幕在她身前展开,上面开始逐条显示论文的框架和核心内容。
起初,评审长老们还只是略带好奇地看着。当林小膳讲到她的“实验设计思路”——如何将“控制变量法”、“响应面优化”等理念引入灵植萃取,并展示出那套结合了超声、控温、灵力协同的“三级逆流萃取装置”构想图时,几位长老的眉头已经开始微微挑起。丹霞峰那位老太太,眼睛眯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些。
等到林小膳开始展示“实验结果”时,大殿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光幕上,清晰的数据表格、精确的折线图、复杂的3D响应面模型……如同流水般呈现出来。每一个数据点都标注着平行实验次数和误差范围,每一张图表都工整得如同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最佳工艺条件的预测值与验证值高度吻合,与传统方法对比的提升幅度醒目得刺眼,加速稳定性试验的数据曲线平滑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造假……
“这……这数据……”一位灵植堂的长老忍不住低声惊呼,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敲击着,那是他极度投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凝露素A?活性半衰期十五天?这怎么可能!现有最好的凝露草提取液,常温下三天活性就衰减过半!”另一位专精基础丹药生产的长老失声道,眼睛瞪得溜圆。
丹霞峰的老太太已经彻底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盯着光幕,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快速心算着什么。她突然抬手:“停!林小膳,你展示的这张‘灵力辅助频率与得率关系曲线’,在1。0到1。5赫兹区间,为何会出现一个如此平缓的‘平台区’?按照常规认知,灵力波动频率与成分溶出速率应呈正相关,即使有饱和,也不应是这种形态!你的解释?”
来了!第一个技术性质疑!林小膳手心冒汗,但早有准备。她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自信(尽管心脏快跳出嗓子眼):“回禀长老,弟子推测,这可能与凝露草细胞壁特有的‘灵纹结构’有关。在特定频率区间,灵力波动可能与细胞壁灵纹产生某种‘共振’或‘谐波干扰’,反而暂时降低了通透性,导致得率增长停滞。这是弟子在反复实验和数据拟合中观察到的现象,具体机理尚需进一步研究验证。”这个解释,一半来自数据本身的分析,一半是她结合前世生物学知识和修仙界常识胡诌的,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几秒,缓缓点头,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兴趣更浓了。
紧接着,其他长老的问题也接踵而至。有的问设备细节的可行性,有的问不同批次灵植原料差异如何处理,有的甚至直接质疑某些数据分析方法(比如“响应面法”)的合理性和来源。
林小膳打起十二分精神,将之前准备好的说辞和临时机变结合起来,一一应对。她将许多细节归功于“在破碎小界域中,时间感混乱,反复尝试了无数种可能”、“生死关头,思维反而格外清晰活跃”、“很多操作近乎本能,现在反而难以完全复现”。对于数据分析方法,她则含糊地称之为“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套笨办法,通过大量数据寻找规律”,绝口不提任何现代统计学术语。
她的回答算不上完美,有些地方甚至显得牵强,但配合她那一脸“我很虚弱但我很努力”的表情,以及时不时揉揉太阳穴表示“神识伤痛,记忆模糊”的小动作,竟然也勉强搪塞了过去。最关键的是,她的**数据本身太过硬核**,硬核到即使怀疑她方法的来历,也无法否认那些优化工艺带来的惊人效果。
天衍峰那位刑律长老,全程眉头紧锁,几乎没说话,只是用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小膳,仿佛要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语气波动都刻进脑子里。他的目光,偶尔会和旁听席上陆谨行的目光有短暂交汇,两人似乎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虑。
陆谨行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光幕上那些图表,那些数据分析的思路,尤其是那种将复杂系统拆解为多个变量、建立数学模型进行优化的整体框架……隐隐让他感到一丝**熟悉**。不是内容熟悉,而是那种**思维方式**,那种追求绝对精确、逻辑严密的“味道”,与他灵魂深处属于“执规者-甲辰七七三”的部分认知,有某种诡异的相似之处,却又混杂着明显的“错误”和“混乱”。他的目光落在林小膳苍白但努力挺直的背影上,眼神复杂难明。
答辩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问题渐渐稀少。最终,评审长老们低声交换了意见。
丹霞峰的老太太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林小膳,你的这项研究……虽思路奇诡,方法来源存疑,但**结果无可辩驳**!若能验证并推广,对我青云宗低阶丹药的生产效率与成本控制,意义重大!老身建议,评级:甲上!并提请宗门拨付资源,设立专项,进行扩大化验证与后续研究!”
灵植堂和负责生产的长老也纷纷附议。
其他几位长老虽然仍有保留,但在如此确凿的数据面前,也无法提出有力的反对理由。
天衍峰的刑律长老最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数据虽佳,然其来源、方法,皆有不甚明了之处。此等涉及宗门根基(丹药)之事,当慎之又慎。评级可予甲等,但专项设立及资源拨付,需经执事堂与刑律殿联合审查,确认无隐忧后,方可进行。”
这算是各退一步。论文以最高评价通过考核,林小膳正式获得“毕业”资格,但后续的深入研究和资源支持,被套上了紧箍咒。
林小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道谢。不管怎样,最险的一关算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