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秦思英把头转过来,脸上还挂着被视频内容逗笑的残留表情。
厌恶与恐惧的情绪被打断,郁小月很庆幸宿舍现在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她比了个OK的姿势,很用力地把胃里的酸胀感往下压。
秦思英瞥见了郁小月手背上的乌青一片,还有没揭掉的医用创可贴。
“你昨晚去输液了?”秦思英投去一个关切的眼神,顺便看见了郁小月手机上的内容,“你还在看呀?”
郁小月点了点头,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我好奇咋回事。”
秦思英没有再在意郁小月的手背,她很开心郁小月跟她有了某个共同话题:“很像那种变形记啦,把被惯坏的小孩拉去教育一下,出来之后也没有网瘾了,也不打架了,一说上学也不吭声了,往那一站跟个兵似的。”
郁小月很不能理解:“这种有什么好看的?”
许是很少见郁小月这样没情商地讲话,秦思英觉得有点好笑:“好看啊,跟训狗似的。”
训狗吗?
那她、安以枫、任佑艾……都是需要被管教、驯服的狗吗?
“可是对未成年使用暴力是违法的吧?”郁小月明知道自己不该再继续讨论下去,但她还是想要从话不投机的室友嘴里得到一个答案。
秦思英扶了扶微微下滑的眼镜,把两只腿缩上椅子:“应该是很极端情况下才会用暴力吧?特别是对那种特别不服管的。”
说完,她把身子转回去,继续投身下一个搞笑视频。
郁小月没有因为秦思英的话而觉得愤怒,她知道像秦思英这样的“粉丝”应该不在少数。他们只是坐在屏幕前,不加思索地获取一些稀薄的快乐,而所谓的规范、道德、伦理,于他们来说往往没有博得自己一笑重要。
摆在眼前的快乐是真的,真相才是假的,更何况他们只是观众,为什么要对视频内容负责,为什么要对账号背后的良心负责?
可是当郁小月打开评论区,发现很多用家和万事兴和家庭合照当头像的中年人,都在迫切地询问“我家孩子也不听话,这个机构靠谱吗”,她还是忍不住胸膛里的那股怒火。
她一向不喜欢评论别人,因为她害怕矛盾和冲突,而现在又是一个说什么都会被骂的网络时代。
她输入评论的手有些颤抖,点按发送键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嘴里甚至传来长跑过后的血腥味。
不是在大学体测时跑八百米的血腥味,而是五年前在特训机构,不止一次被罚在烈日下跑步,还要在规定时间跑完,不然会被取消今天的所有餐食,并且之后的每一天都要加量罚跑,她边跑边流泪时的血腥味。
是求饶也没有用,像雨点一样的拳头和发烫的硬胶鞋落在身上,她的鼻血在每次哀嚎时滴进嘴巴里的血腥味。
虽然很多次这样的受罚被安以枫顶替了,郁小月也尽力约束自己,可那些教官不会因为她们安分守己就放弃自己施加暴力的恶趣味,即使安以枫很努力地替她们遮掩,但郁小月她们还是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挨打。
那些教官都知道安以枫的父亲有不小的职位,因此不会对她怎么样,但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任她去维护像郁小月一样的人。
同样的惩罚,落在安以枫身上或许只是跑步,但落在郁小月身上,是十天半个月都消不下去的淤青和隐痛。
“大家不要被骗了,这个是黑心机构,进去就会被打骂,孩子进去不会好受的。”
发完,她尝试刷新了好几次,但评论徒劳地淹没在庞大的玩梗评论中。
郁小月不甘心,找到一个刚刚发送询问信息的用户,在他的评论底下回复:“不要把孩子送去,这就是个虎狼窝,孩子出来会有心理阴影的。”
她心焦地等待了五分钟,手指不停地刷新、刷新、刷新,终于刷出一条新消息。
点进去,是那位家长回复的。
“我看你是红眼病吧,人家是专业机构,要是像你说的早就被举报了。”
郁小月急匆匆点开评论要继续回复,却发现无法找到刚刚那条评论,她再进入机构账号,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没关系,她还可以注册小号。
注册完毕,郁小月切换小号,这次她编辑了更长更具体的内容,并且在每个热度高的视频底下都重复发了十次。
“黑心机构,之前我就被关进去过,每天都有人被打得鼻青脸肿,教官一不顺心就会打人。而且想出来还不让出来,机构会让家长续费延期,孩子出去之前都要被威胁,如果说出去会被报复。机构看着光鲜亮丽,其实孩子在里面根本没人权。”
“你们喜欢的那个赵教官,是个猥亵惯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