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旁边是个小火炉,是大牢里唯一的热源,里面放着条形长柄烙铁,烧的赤红,时而冒出几点呲呲的火星,声音在死寂的牢中格外清晰。
只见亲卫熟练拿起旁边的木盆,冰凉的水直直泼向那人脸上,又顺着淋了一身。
李黔迷迷瞪瞪醒来,见面前人衣着华贵,绣着四团龙纹,矜贵不已,认出面前就是晋朝皇帝,他知道新帝登基后对天门大力围剿,内心恐慌不已,手脚踢腾起来,又被锁链掼回,磕到了木架上。
“皇帝饶命,皇帝饶命,小的对晋朝打心眼里认同,只是为了生计,不得已在天门效力,做的事也都是些打探消息的小事,可没做威胁晋朝的大事,也没在宫里潜伏过……”
李黔边说边看旁边侍卫手里烧的发红的烙铁,浑身发抖。
谢执面带不耐,“闭嘴,朕命你把知道的有关苏漾的事事无巨细地说出来,要是有一点作假——”
面前帝王眼神狠厉中是能动动手指捏死他的不屑,李黔听着帝王加重的语气,只想着保命,“小的不敢,小的不敢,我说,保证全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李黔知道小师妹在帝王还是太子的时候混进东宫了,还差点成为太子妃,也就是现在的皇后,估计也得了陛下的喜欢,被心爱人骗,还是个前朝细作,胆大地偷走了布防图,肯定是对她恨到极点,巴不得抓住她千刀万剐。
虽然那个布防图是假的,天门的其他人按上面据点去一个军队布防弱的地方,谁知被抓个正着,幸好没有全部出动,否则真的被一窝端了。
不过这都和苏漾没关系了,她把布防图交给天门后就功成身退了,得了自由身。
李黔怕帝王把对苏漾的恨意迁怒到自己身上,奋力给苏漾“洗白”,他可不敢说假话,只是用毕生文学功底把她描述得可怜些。
“苏漾是我们的小师妹,听师父说他是在大街上遇见苏漾的,那是她灰扑扑的,在一堆逃荒的难民间,那些难民是和她一个村的村民,眼里冒精光,应该是要吃她的,这前朝皇室昏庸,百姓跟着受罪啊,饿的没法什么都顾不上,开始吃小孩了,苏漾可怜得很啊,被带回天门时整个人都吓傻了,才七岁,小小一个,手里还握着发霉的饼渣……”
谢执知道苏漾幼时便父母双亡,孤苦伶仃,又逢灾年,跟着逃荒,可真得知当时的情况,内心还是萌生痛意,怪不得在扬州见到那些难民她心情低落,怪不得她坚持要去施粥,怪不得她对他说龙耳不能聋。
李黔注意到帝王眼中的不忍与怜惜,心里看见一条活命路,说得更加卖力,声情并茂,眼角还冒出了几滴同情的泪。
“陛下不知,小师妹也是迫不得已,她有个弟弟,叫苏禾,早产儿,身体比他姐还弱,天门人是歹毒无比啊,逼着可怜的小师妹给他们卖命,师妹本就身体不好,每天吃的和猫一样少,一年吃的最好的伙食就是山里摘的野槐花和从草垛里偷来的野鸡蛋一起煎成饼……”
李黔说着也很真情实感,天门就是把他们当畜生,吃的饭和猪食一样,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把他饿得都不长了,看看面前的皇帝,从小锦衣玉食,长得也比他高快两个头。
“师妹走路都直喘气,他们硬是让她每日习武,不听话就用棍棒给打得鲜血直流啊……”
李黔说这话脸不红心不跳的,小师妹是身体不好,但最会偷懒了,练武的时候偷跑出去,藏到后山的某个山洞或者爬树上看话本,只有吃饭的时候最积极,他们下课的时候她已经续上第二碗了。
天牢中,李黔仍滔滔不绝地讲着天门的日常,青翳在一旁若有所思,而战场上运筹帷幄,勇剽若豹螭的帝王因一句话陷入了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几乎要缴械投降。
谢执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浑身如石雕泥塑般僵化,缓慢抬头,墨玉似的眸里漾开细密发烫的涟漪,深不见底。
“有个弟弟?是为带弟弟离开迫不得已接近自己?”
只有谢执清楚,他现在心里充斥着那股自己也说不清的庆幸,这足以让一颗死寂三年的心瞬间充血跳动。
“陛下,小师妹带着她弟弟已经离开天门了,也不知去哪过安生日子了。”
李黔注意到皇帝旁边那个侍卫的怀疑眼神,那烙铁也故意似的往他眼前晃来晃去。
“哎呦,小的怎敢骗皇上,小师妹好不容易逃出去,怎会和我们说她去哪,这不是放着好日子不过,要接着被天门吸血……”
谢执知道面前这个李黔说的事话不少编纂成分,但也有几分真的。
青翳听着都有些不忍心,他知道苏良娣是细作,但没想到她在天门过的这么苦,若不是有苦衷,谁会心甘情愿,不顾性命地为他人贪念做嫁衣呢?
青翳回头,可发现陛下脸色并无波澜。
谢执大步走出牢房,“青翳让你查的事情可有眉目?”
“查到了陛下,青宁先去了济南老家,过了半年后,在两个月前就离开了,去了夏荷郡,张良媛离宫后在家住了几天后现在刚出京城,不知要到哪。”
谢执说:“派御麟军去夏荷郡暗中调查,一户都不能漏过。”
青翳知道陛下这是在通过皇后身边人的轨迹来锁定范围,但只根据青宁一人怎么能确定呢?
青宁虽然知道皇后是前朝细作,但在皇后走后还是很不舍低落,她本就到了年纪,只是家里没人干脆就一直留在宫里了,如今皇后走了她估计也觉得没意思,没过多久就申请出宫了。
可皇上早在青宁出宫后就命令他跟踪调查了啊,青宁一直待在京城租的房子里,时而去书肆里逛着买几本话本看。
而且青宁在去夏荷郡之前还和他说过她要去那找她姑母,她姑母上年纪了,她要去帮忙照顾。
青翳想不通,还是皱着眉头问出这个疑惑,“陛下,您怎么确定皇后在夏荷郡?”
谢执眼皮没抬一下,也没回答。
若他没记错,沈长风老家就在夏荷郡,最近听叶澄说,他可是有要回家修葺祖宅的想法。
李黔看着帝王和他的御前侍卫专注谈论,也不敢发言,眼见两人都要出大门了,“陛下,求求陛下放了小民吧,小民打心眼里认为自己是晋朝子民啊——”
亲卫见李黔老老实实地,就把烙铁放回火炉,正准备出去,听见这厮又开始胡言乱语,快步走回,拿着那块红铁恶狠狠地说:“再在这这惊扰圣上,小心你的这身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