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尔立在舷窗前,望着最后一批追击的人鱼被狂速甩向远方。船身的剧烈震颤缓缓平息,深海浓稠如墨的暗蓝色慢慢褪去。前方天际,一缕微弱的光晕悄然浮现——那是海面的出口。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幸存者。——三十七个人登船。此刻还能坐着的,一只手便能数尽。本杰明捂着血肉模糊的眼窝仍在强笑。茉莉抱着小皮箱靠在椅背上,大眼睛睁着,却什么也没看。罗兰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契里斯缩在角落,目光落在半空,像在数不存在的灰尘。没有人说话。从昨夜到现在,没有人说过一句话。当乌苏拉号冲破海面的刹那,阳光如利刃般劈进舷窗,刺得所有人下意识眯起眼睛。有人突然拍桌狂笑,笑得浑身发抖,笑着笑着又陡然一停,猛地倒抽一口长气。所有人都望向远方——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渺小的黑点,笼罩在魔法彩光里。皮克惊喜地伸爪指向那里:“巫师岛!我们马上就到了,只剩一天航程!”“不是说加速后三天就能到吗?”一名预备役阴沉着脸质问,他早已受够了船上的炼狱生活,奔到一扇舷窗前猛指前方:“那里看着根本不远!”皮克昂着头冷笑,没有回答。其他人漠然地望着窗外的小点,这三天的事,活下来的人都不想再提——船上的粮食全被锅炉吃光,他们只能啃海鱼充饥,可一看见鱼肉就止不住地想起那些人鱼碎尸。最后所有人都在干嚼硬面包。——清澈的淡水、谷物磨制的小面包,已是他们能奢求的极致。契里斯沉默着,忽然一把扯下他身上最后一枚银扣子,看也不看地抛过去。皮克瞬间滑过去接住,对着光眯眼看了看成色,这才满意地塞进颊囊:“赔本的买卖,好吧。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它压低声音,金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秘密是——迷雾封锁,还有魔法风暴。这片无尽之海的海面航道,我们极少涉足。”本杰明戴上一只眼罩,指向窗外的太阳,咧嘴一笑:“就算我只剩一只眼,这也是万里晴空。”“啊哈,聪明的咯咯就要说了!”另一只矮精灵怪笑着插嘴,“傻瓜才只看眼前。前方就是迷雾封锁线——进去之后,自然什么都看不见咯!”西里尔还在望着窗外。乌苏拉号在海面航行,搅得海水翻涌,鱼群四散奔逃,几头海魔兽跟在船后捡食残骸,海鸥啸叫着追随船只——放眼望去,确实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啵——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整艘船被漫天灰白的迷雾狠狠吞噬。远方巫师岛的黑点瞬间消失,像有人用橡皮在那片蔚蓝上飞速一擦,抹得干干净净。海水开始沸腾,疯狂向上抛洒。腾空的巨大水珠又化作暴雨,从上往下狠狠砸落,砸在窗玻璃上、砸在甲板上,发出密集如鼓点的砰砰闷响。海魔兽们发出一声悠长的悲鸣,翻身沉入海底。海鸥在迷雾前盘旋两圈,像失去方向的落叶,最终折返向远方。轰隆隆——哗啦啦——数道接天连海的水龙卷在雾墙中缓缓移动,宛如巨人的手指,随意搅动着这片海域。它们走得极慢,慢到能看清每一道漩涡的纹理——可没有人敢多看一眼。天地伟力压顶而来,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这就是巫师设下的防线?一道让凡人根本找不到路的致命城墙。西里尔望着窗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水龙卷的移动轨迹看似不规则,但乌苏拉号是在特定的路线里行驶,不会撞上。罗兰嗤笑一声,瘫倒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爱死不死,随便吧。”其他人瞥了罗兰一眼,目光不约而同落向西里尔。他已经走到大厅门口,和尤里卡低声交谈。海风从甲板扑进来,地板湿漉漉一片,几只被大浪卷上来的小鱼虾,半死不活地在地上蹦跳。尤里卡掌心托着一团诡异的魔法灵光,外层弥散着黑雾。西里尔一眼认出,那是修复术的变体。这是矮精灵免费教授的魔法伎俩——预备役们学会后,一直跑上跑下,不断用来修复千疮百孔的乌苏拉号。堵住破碎舷窗,弥合开裂甲板——矮精灵死了一批,预备役成了新的船之仆役。但修复术,绝不该是这种颜色。那外层弥散的黑雾——大概是尤里卡暗元素魔力的附着。西里尔示意他施展巫术。“速速恢复——”尤里卡立刻抛下那颗魔法光团,落在甲板上的几只鱼虾身上。下一秒,其中一只章鱼猛地弹跳起来。它的触腕疯狂乱舞,泛起诡异的猩红光芒,八条腕足像八条独立的毒蛇,互相纠缠、撕咬,又猛地松开。那张本该软塌塌的章鱼脸,竟扭曲成一张无声尖叫的面孔。,!“少爷,我……是不是构建错了?”尤里卡的手微微一抖,章鱼跟着剧烈抽搐,仿佛被看不见的线操控的傀儡。他声音发紧,带着不确定,“它……活了?”西里尔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条章鱼,银眸里倒映着那团猩红的光。章鱼在魔力操控下,足足狂跳了半分多钟,才软瘫在地,化作一滩黑色脓水。脓水还在不停冒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继续蠕动。——这不是修复术。这是亡灵魔法的雏形。用魔力“驱动”死物,让尸体暂时“表演”活着。西里尔收回目光,看向尤里卡微微发颤的手。“我的魔法知识,不足以解释这种现象。”他轻声说,伸手轻轻合拢了尤里卡的手掌,“需要更多的学习后,才能解答你的问题。”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尤里卡一怔——少爷的手,比他的要凉。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抬脚将剩下的章鱼残骸,一脚接一脚踢进了海里。少爷说以后“需要更多学习”——这意味着,他们还有很多以后。他可以等。次日午后,乌苏拉号终于抵达巫师岛。船只穿过水龙卷,稳稳停靠在了港口。艾娜收回鸦群,一声不吭地返回舱内休息。莫尔比初见时更胖了,短短一段海洋之旅,显然吃得过瘾又饱腹。“旅程结束,愿你们永远铭记乌苏拉号。”他笑呵呵地说,一顿法杖,解除了黄金防护,“太累了,我可要好好休息一下。”眼前的景象平平无奇。港口冷清,几个灰扑扑的小孩在岸边钓鱼,一辆长马车正从远处慢悠悠赶来。“谁上去看看?”本杰明把眼罩往上一推,露出黑洞洞的左眼眶。他自己却毫不在意,还冲众人眨了眨独眼,咧嘴一笑。“我去。”罗兰走到桅杆前,抬手抓住缆绳,三两下便攀了上去,动作利索,完全不像昨日那个说要放弃的人。海风把他凌乱的头发吹得竖起,他眯着眼眺望几秒,随即高声喊出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是接我们的巫师!马车上有徽章——让我拼一下……苍……白……之……手。苍白之手!还有个人在车上,胸前的徽章和马车一样——”茉莉瞥了他一眼,柯尔特的眼力,果然一如既往地好,隔着这么远,竟能看清马车上的徽章。西里尔也踮脚扒着船栏杆向下望去,目光落在那辆渐渐走近的长马车上。拉车的不是车夫,而是一头衰老的半人马,身形佝偻,浑身的毛发都失去了光泽,显得疲惫不堪。它的四条马腿不耐烦地踢着码头的石板,刨出细碎的火星;时不时昂首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嘶鸣,八字长须在海风中乱飞。又长又大的马车,沉甸甸地架在它佝偻的背上,像背着一只臃肿的蜗牛壳,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马人朝着船上挥了挥双手示意,矮精灵立刻放下了长长地悬梯。那辆车打开一扇门,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握着一根文明杖,缓缓探了出来,紧接着,一只锃亮的棕色皮鞋落在地上,鞋尖上嵌着一只红蜻蜓。从车上下来一个红发青年。他头戴高礼帽,身着洁白的衬衣、笔挺的褐色马甲,外披一件双排扣黑色长礼服——从头到脚优雅讲究,像是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舞会。望见乌苏拉号上的几人,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抬手脱帽行礼,热情的打招呼:“哦,魔法道路上的同伴,女神的选民们——欢迎来到巫师岛马吉格姆。”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文明杖忽地一敲高礼帽——砰地一声,魔法彩光一闪而逝,无数彩色鲜花从礼帽中炸出,飞向高空,又簌簌坠落,落在码头的石板上、乌苏拉号的甲板上,浓烈的花香四下散开。咕咕咕——几只洁白的白鸽紧随其后,从礼帽中飞出,扑棱着翅膀在半空盘旋;甚至还有一只洁白的兔子,一跃而出,流光般奔向乌苏拉号。茉莉往旁边一躲,闪开了白兔,冷眼看它落在甲板上,竖起耳朵蹦蹦跳跳。港口钓鱼的流浪儿们见状,笑得露出一嘴烂牙,纷纷吹着口哨,大声鼓掌叫好。可甲板上,没有一个人笑。罗兰抱着胳膊倚着桅杆低头不语,尤里卡在眺望着远处模糊的城镇轮廓。本杰明忍不住捂住了仅剩的右眼——青年的牙齿洁白得出奇,在阳光下竟反射着耀眼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那些白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码头木桩上,咕咕鸣叫。西里尔掠过它们,看着那只兔子被矮精灵抓住,摔死在码头上,又被流浪儿惊喜地一把捡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位高礼帽的青年。无人捧场,青年却依旧笑容灿烂,迎着明媚的阳光,露出小半排牙龈,牙齿白得晃眼。他丝毫不在意众人的冷淡,热情地挥舞着手臂,大声道:“我是菲利斯。你们的……学长。”:()嘘,今日恋爱模拟进行时